李牧跪在虚空中,浑身浴血,神魂传来的撕裂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红月女王静立于他对面,欣赏着他狼狈的模样,那双冰冷的眼眸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程序运行完毕的平静。
“你的‘守护’,只会带来毁灭。”她轻声宣告,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的目的已经达到。让你亲眼见证自己的无能,比杀死你更有价值。这场‘游戏’,你已经输了。”
话音落下,红月女王身上那席华美的血色神袍,以及头顶那顶由秩序符文构成的虚幻王冠,光芒开始迅速黯淡。
她眉心那颗猩红如血的宝石印记,也渐渐褪色,恢复成了李岁原本那淡淡的弯月痕迹。
盘踞在她体内的“红月意志”,在确认已经从精神上彻底击垮李牧后,主动选择了撤退与潜伏。
如同潮水退去,那股君临天下的神圣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岁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的支撑,变得柔软而无力,像一片羽毛,从高空中无声地坠落。
“岁!”
李牧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不顾神魂即将崩裂的剧痛,疯了一般地冲了过去,在她坠落地面之前,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苍白的脸上凝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
仿佛只是睡着了。
随着红月女王的“下线”,那场笼罩了整个疯天庭的“理智瘟疫”也失去了最高指令。
地面上,由格物真人、上官琼等人组成的“木偶大军”,身体猛地一僵,随后所有完美的、充满逻辑的动作戛然而置。他们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程序的机器人。
静默女士见状,脸色一变再变。她知道,大势已去。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抱着李岁、如同受伤野兽般低吼的李牧,眼神复杂,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着残余的教众一挥手。
空间裂缝开启,这一支代表着“绝对理智”的势力,迅速撤离了这片已化为废墟的疯癫乐园。
世界,陡然安静了下来。
李牧抱着沉睡的李岁,缓缓悬浮在自己一手建立、如今却一片狼藉的疯天庭之上。
那条流淌着各种口味的糖果河,已经凝固成了丑陋的结晶块。
那座会讲笑话、发出傻笑的彩虹宫殿,塌了半边,巨大的笑脸裂开一道道缝隙,像是在哭。
宴会上那些活的桌椅板凳,此刻都“死”了过去,变回了普通的木头和石块。
巨大的反差,带来了无尽的悲凉。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走向疯天庭最核心,也是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殿宇——初心殿。
那里,是他最初为自己和李岁准备的、最安静的住所。
殿内,一切如初。
他将李岁轻轻放在由云朵织成的柔软大床上,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睡颜上那凝固着的一丝痛苦,李牧的心,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反复切割。
他没有犹豫,划破自己的掌心,以神王骨血为墨,以诡神王座的本源为引,在初心殿的周围,布下了一层又一层复杂而狂乱的疯纹封印。
他要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李牧疲惫地靠在殿门之外。几只幸免于难的铁皮鸭子傀儡摇摇摆摆地走过来,用电子眼疑惑地看着他。
“女王正在进行最重要的闭关。”李牧对它们下达了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命令,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魂飞魄散。”
铁皮鸭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笨拙地转身,开始在初心殿外围,一圈一圈地巡逻起来。
天空之上,那分庭抗礼的血色与黑色,此刻只剩下了李牧的“疯癫神国”。但那片狂乱的星空,也显得黯淡无光,如同主人疲惫到极点的心情。
李牧独自返回殿内,坐在李岁的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
他的脑海中,九位爷爷的教导一一闪过。
屠夫爷爷说,斩断一切;药王爷爷说,以毒攻毒;司婆婆说,拆解重织
这些曾经无往不利的法则,此刻都成了悬在他和李岁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将他们共同毁灭。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
他低下头,对着沉睡的李岁,也对着自己低声说道。他的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并未熄灭,反而燃烧成一种偏执的火焰。
“爷爷们的‘疯’,是能创造世界的力量也一定能救你。”
“一定是我用错了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盘坐下来,开始调动自己残存的、破碎不堪的神魂之力,准备进行下一次,也是更精细、更凶险的尝试。
初心殿内,寂静无声。
李牧盘坐了一夜,神魂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强行压制而如同埋藏在骨髓深处的冰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隐秘的剧痛。
他睁开眼,血丝蛛网般爬满了眼白。封印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大床,床上静静躺着的,是他世界的全部意义。
她的睡颜依旧苍白,眉宇间凝固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
三次尝试,三次失败。裂界刀的斩断、毒奶双生的逆转、织界之术的拆解,这些足以颠覆天尊的无上疯技,在面对她体内那轮红月时,都成了伤害她的帮凶。
“既然无法‘拆’,也无法‘毒’那就‘画’掉你!”
李牧眼神中的疲惫被一股决绝的疯狂所取代。他想起了画匠爷爷。那个总爱拿着画笔,在天空、在大地、在时间的褶皱里涂鸦的老人,曾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被“修改”的。
他引动了深藏在诡神王座本源中的、属于画匠的法则。
一抹不属于此世的色彩自他指尖渗出,光与暗、存在与虚无,在他面前交织、滴落,凝聚成一支虚幻的画笔。笔杆是混沌的,仿佛由无数压缩的星云构成;笔尖却纯粹得像孩童的涂鸦,不断滴落着彩色的、蕴含着疯癫之力的光点。
【概念画笔】。
这一次,李牧没有愚蠢地直接对李岁的身体动手。他闭上双眼,将自己的一缕意识,顺着那条早已刻入灵魂、连接着彼此的【疯理智双生图】,小心翼翼地,如同一位最虔诚的朝圣者,踏入了她的精神世界。
没有了过去那由无数逻辑符文构筑的、圣洁的白色殿堂。
映入李牧意识体的,是一片死寂的、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
天空是永恒的黄昏,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一轮巨大、血红、且表面铭刻着无数冰冷秩序符文的诡异红月,占据了半个天幕,如同一只冷漠的巨眼,俯瞰着这片绝望的土地。
无处不在的压抑与悲伤,如同实质的铅水,浸泡着李牧的每一寸意识。
他知道,这情绪来自李岁。
他的目光扫过荒原,很快,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她。
李岁的自我意识,不再是那个清冷的、坚韧的逻辑化身,而是变成了一株蜷缩在灰色尘土里的小草,孤独地、瑟瑟发抖。
红月的光芒,是她唯一的光源,也是她唯一的囚笼。
“找到你了。”李牧的意识体喃喃自语,他举起了手中的【概念画笔】,直指天穹那轮血色巨月。
“我要把你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抹掉!”
他调动法则,画笔的笔尖开始疯狂汇聚最深沉、最纯粹的、足以吞噬一切光芒与概念的“黑色”。
他要画出一个黑洞,将这轮该死的月亮彻底吞噬。
他挥动画笔,在血月那巨大的轮廓上,画下了第一笔。
一笔代表着“终结”与“虚无”的黑色。
然而,笔锋落下的瞬间,荒原角落里,那株代表着李岁意识的小草,猛地绷直,发出一声无声却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叫!
与此同时,在李牧的感知中,属于李岁意识体的某种“概念”,被粗暴地抹去了。
现实之中,初心殿内,沉睡的李岁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毫无生机的苍白!
精神世界里,李牧大惊失色,动作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我明明是在攻击红月”
他不信邪。这一次,他换了一种颜色。他想起了药王爷爷的法则,调动出代表着“生命”与“初始”的翠绿色,想要用这股力量,去“覆盖”红月的血色。
他挥动画笔,在荒原大地上,画下了一片嫩绿的“草地”,试图为这片死寂的世界带去生机。
然而,绿草出现的瞬间,李岁意识体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大片大片诡异的、如同苔藓般的绿色斑纹。她的生命气息非但没有增强,反而因此变得极度紊乱,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致命的异种能量!
“不不”
李牧终于惊恐地意识到了那个最可怕的可能。
这轮红月,早已不是附着在李岁精神世界上的“异物”在一次次的“保护”与“融合”中,它已经和这个世界彻底融为了一体。
它就是这片精神世界的天空。
它就是这里的背景板。
它就是此地至高无上的法则本身!
涂抹红á月,就是在涂抹李岁自身的存在概念!画掉天空,她的世界就会崩塌;赋予大地生机,她的身体就会被异化!
“轰!”
现实中,初心殿内,封印的光芒剧烈闪烁,沉睡的李岁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安地扭动,仿佛随时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彻底破碎。
就在李牧愣神之际,精神世界里,那轮血色巨月仿佛“活”了过来。
它用李岁的声音,发出了一声低语。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被伤害的痛苦,和一丝令人心碎的迷茫。
“为什么要伤害我?”
这声低语,如同最恶毒、最精准的诅咒,瞬间洞穿了李牧所有的防御。
他不是在救她。
他是在伤害她。
这个念头化作亿万柄尖刀,在他的神魂中疯狂搅动。
“啊——!!!”
李牧的意识体瞬间崩溃,惨叫着被弹出精神世界。
“噗——”
初心殿内,李牧猛地睁开眼,又是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洁白的云床之上,宛如一片凋零的桃花。他的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第四次尝试,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惨败。
他瘫倒在地,视线模糊地看着封印中因痛苦而眉头紧锁的李岁,看着她那头刺目的白发,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所向披靡的“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他心神俱疲,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与骚动,隐约还夹杂着爆炸声,粗暴地打断了他下坠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