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通牒发出的第三天。
疯天庭死了。
李牧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干净得不像话,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丝尘埃。一切都被“慈悲瘟疫”洗刷得井井有条,了无生机。
他来到那座废弃的游乐园。
旋转木马静静地停着,上面坐着几个疯天庭的居民。他们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脸上凝固着幸福到极致的大笑,嘴角咧开的弧度一模一样,但眼中空洞无物,像一排被精心摆放的玩偶。
李牧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走向不远处的食材仓库。
几个负责烹饪的傀儡,依旧在机械地准备着无人食用的宴席。它们将五彩斑斓的蘑菇切成完美的薄片,脸上挂着服务他人的、满足的微笑。那微笑的程序代码,还是李牧当初亲手用疯纹刻上去的。
整个世界都“很好”,好得让他窒息。
“或许”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致命的诱惑,“我才是那个错误。”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病毒,是这个“完美系统”中唯一不和谐的错误代码。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所有人都安宁了,只有他还在这里,感受着这片死寂带来的痛苦。
“也许,我只需要走出去,沐浴在红月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个想法一生根,便疯狂滋长。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种感觉,放弃所有挣扎,让那温暖的光芒包裹自己,然后陷入永恒的幸福。
就在他几乎要迈出那一步的边缘,一阵微弱的、不和谐的“噪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是哭声。
压抑的,真实的,充满了恐惧的哭声。
在这片幸福的海洋里,这哭声像一根针,尖锐地刺破了死寂的画布。
李牧循着声音,来到一个半塌的民居前。哭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
他推开虚掩的门,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正死死地抱着膝盖,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他身上很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
他是在之前的混乱中侥幸躲藏起来,不知为何没有被“慈悲瘟疫”完全覆盖的幸存者。而他的父母,就躺在门外的街道上,脸上挂着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幸福笑容,安静地“沉睡”着。
“妈妈爸爸别笑了”孩童的哭声细弱蚊蝇,却字字清晰,“我害怕你们别笑了”
在这片幸福的海洋里,他是唯一的、清醒的溺水者。这个安静的世界,这些微笑的亲人,是他恐惧的根源。
李牧想上前安慰,他伸出手,却僵在了半空。
他所有的疯技,无论是屠夫的刀,还是画匠的笔,都是为了战斗和破坏。他没有任何一种能力,可以抚平一个孩子的恐惧。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哭泣的孩子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街角走了过来。
是千幻道人。
他脸上同样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幸福微笑,但脚步却有些错乱,似乎也是被这哭声所代表的“异常数据”所吸引,导致他的“幸福程序”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千幻道人走进民居,一眼就看到了床下哭泣的孩子。
他本能地、职业性地露出了一个更灿烂的假笑,手指微动,似乎想施展他最拿手的、能让人“忘记烦恼”的高阶幻术。
但当他的目光与孩子那双纯粹、清澈、充满了恐惧的眼睛对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这位骗术大师似乎忘记了所有复杂的技巧和骗局。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使用任何高深法门,只是笨拙地伸出一根手指,在指尖凝聚出一点微光。光芒变幻,化作一只小小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蝴蝶,在空中笨拙地、一上一下地翻着跟头。
这是一个最简单、最基础、毫无欺骗性可言的光影幻术,是他还是学徒时用来逗弄师妹的把戏。
床下的孩童被那只笨拙的蝴蝶吸引了,他抽噎着,慢慢停止了哭泣,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他试探着伸出小小的、满是污垢的手。
蝴蝶仿佛有灵性般,轻轻落在了他的指尖。
在触碰的瞬间,蝴蝶“噗”地一声,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孩童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一个短暂的、带着点羞涩、还夹杂着泪花,却又无比真实的微笑。
这个微笑,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在李牧死寂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红月女王给予的,是亿万份一模一样的、被复制、被量产的“幸福”。它完美,它永恒,但它没有灵魂。
而刚刚这个微笑,是独一无二的!
它源于一个孩子最本能的“好奇”,源于与外界的“互动”,源于一个微不足道的“惊喜”。它是活生生的,是这个世界上独一份的情感结晶!
“我守护的不是痛苦我守护的是诞生出这种独一-无二的微笑的权利!”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怒吼,震得他整个神魂都在嗡鸣。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锚点。
李牧缓缓转身,不再游荡。
他眼中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万古寒潭般的平静与决然。
他迈开脚步,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疯天庭的核心,是供奉着九位爷爷画像的【英灵殿】。
他需要去那里,为自己重塑的道心,拼上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