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全力一击,如同最锋利的金刚钻,划过脆弱的陶瓷。
那道纯粹的刀意在阴沉的天幕上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嚓……
天空,碎了。
随着作为世界最大“背景板”的天空被彻底摧毁,整个“屠夫世界”的底层逻辑链应声断裂。
“不——!”
“记忆屠夫”发出一声充满不甘的咆哮,魁梧的身躯在瞬间化作无数光影碎片。他连同那间昏暗的肉铺、那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以及所有被扭曲的法则,一同被卷入了崩塌的空间乱流之中。
李牧静立于风暴的中心。
无数破碎的记忆画面在他身边飞速流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电影。
他看到了。
年幼的自己,被屠夫爷爷高高地扛在肩上,穿过热闹的集市。
少年时的自己,笨拙地学着挥刀,屠夫爷爷在一旁骂骂咧咧,却偷偷用【裂界刀】为他削出了一只精巧的木头小鸟。
这些都是真实的,未被红月女王污染的,属于他和屠夫爷爷两个人的记忆碎片。
就在他即将被这记忆的洪流抛出,回归那片虚无的主战场时,一股熟悉的、微弱的暖意,再次从神魂深处浮现。
这一次,它不再是一闪而逝。
那暖意清晰了许多,如同一根金色的丝线,主动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穿行,将那些最真实的、最温暖的画面,一一串联了起来。
一幅短暂而清晰的画面,在他的识海中轰然展开。
那是一片无尽的、死寂的黑暗深海。
真正的李岁,正蜷缩在一个散发着微光的白色光茧之中。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神情,仿佛正被永恒的噩梦所困。
而在那光茧之外,无数猩红色的、由纯粹法则构成的锁链,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将她死死缠绕、封印。
每一根锁链的尽头,都连接着深海之外、那片由红月女王所主宰的虚假世界。
李牧瞬间明白了!
李岁的本我意识并没有被抹除,而是被红月女王封印在了她自己精神世界的最深处!
红月女王所动用的所有记忆、所有智慧、所有关于他的知识,都必须通过那些锁链,从这个“封印”中提取!
而每一次提取,都像是撬开封印的一丝缝隙,让李岁的本我意志,有了一次向外界传递信号的机会!
那股暖意,就是她的求救信号!
轰!
李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虚无主战场。
他脸色苍白,神魂因连续两次破开世界而消耗巨大,但他的一双眼眸,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找到她了。
他不仅找到了她的位置,更找到了唤醒她的方法!
“看来,我低估了你对这些无用数据的执念。”
远方王座之上,红月女王的声音传来。她的脸上不再有那种悲悯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她看着李牧,冷冷地说道:“你这种行为,只会加速这个世界的崩塌。每一次法则冲击,都会有一部分传导到核心,对她(指被封印的李岁)造成更大的伤害。”
这句话,本是威胁。
却反向印证了李牧的猜测。
他的攻击,确实能影响到被封印的李岁本体!
李牧看着她,看着那张与李岁一模一样,却冰冷如神只的脸,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种看穿了对手所有底牌的、充满自信的微笑。
“不,”他轻声说,“每一次崩塌,都是一次营救。”
一句话,让红月女王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个男人,已经摆脱了她预设的剧本,找到了这场精神战争的真正“玩法”。常规的记忆污染和逻辑陷阱,已经无法再动摇他。
她必须动用最核心、最痛苦、最无法被李牧用“真实”来反驳的记忆。
“很好。”
红月女王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伪装的“慈悲”,只剩下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既然你如此珍视‘真实’……”
她缓缓抬起手。
“那我就让你重温一次,你一生中最真实的、最无力的绝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虚无空间开始剧烈地重构。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村落,不是道诡界。
而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裂隙!那裂隙的另一端,散发着进化与寂灭的混乱气息,无数神魔的尸骸在其中沉浮。
那是通往圣墟的裂隙。
是……吞噬了九位爷爷的那道裂隙!
红月女王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牧眼前的虚无战场轰然崩塌。
那道吞噬了九位爷爷的巨大裂隙,再度横亘于他的精神世界。裂隙深处,神魔尸骸沉浮,寂灭与进化的混乱气息扑面而来,精准地勾动着他神魂中最深沉的无力与绝望。
就是这里。
他曾眼睁睁地看着爷爷们被拖入其中,却无能为力。
“既然你如此珍视‘真实’……”女王冰冷的声音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那我就让你重温一次,你一生中最真实的、最无力的绝望。”
这是威胁,更是宣判。
然而,就在李牧准备凝结诡神王座,迎接一场撕裂灵魂的恶战时,那道恐怖的圣墟裂隙却在他眼前,如同一幅被高温炙烤的画卷,开始扭曲、融化。
寂灭的气息在消退,混乱的法则在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混合着青草被碾压后散发出的清新气味。
裂隙消失了,眼前是一条熟悉得刻入骨髓的乡间小路。路旁,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柳树,正懒洋洋地垂着万千丝绦。
远处,袅袅炊烟升起,夹杂着孩童们无忧无虑的追逐嬉闹声。
这里是……
大墟。
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村落,是他一切故事的起点。
李牧彻底怔住了。他站在村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每一个感官都在向他的神魂传递着一个信息——家。
他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走向村子。
屠夫爷爷的肉铺就在前方。那个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赤着上身,挥舞着剔骨刀,一下又一下地剁着案板上的凶兽骨。那富有节奏的“砰砰”声,曾是他童年最好的催眠曲。
“臭小子!跑哪儿野去了!”
屠夫爷爷抬起头,看到了他,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关心。“还不快滚过来帮手!就知道偷懒!”
话音未落,屠夫爷爷已经不由分说地从旁边的烤架上拿起一块滋滋冒油的凶兽腿肉,粗暴地塞进了李牧嘴里。
“就知道饿!吃!”
那熟悉的、霸道的、带着浓郁焦香的味道在口中轰然炸开。凶兽肉丰腴的油脂混合着秘制的香料,瞬间激活了他沉寂已久的味蕾。
一瞬间,李-牧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润了。
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陷阱,是包裹着蜜糖的剧毒,是红月女王用他的记忆编织的最恶毒的牢笼。
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贪婪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温暖。那份被九个疯老头用最畸形的方式给予的、独一无二的爱。
他恍惚地走在村里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嘿!你小子,长高了啊!”
一个结实的熊抱从侧面袭来,瘸子爷爷一瘸一拐地抱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几下,笑骂着。不远处,聋子爷爷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晒太阳,看到他,立刻兴奋地打着手势,比划着他昨天又偷懒没去后山挑水。
瞎子爷爷则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没有“看”李牧,只是歪着头,对着他的方向,仔细地“听”了片刻,然后欣慰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眶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李-牧几乎是踉跄着,一路跑回了自家的小院。
院子里,司婆婆正戴着老花镜,在一盏油灯下缝补着一件旧衣服。看到他闯进来,立刻就注意到了他衣领处在之前战斗中撕开的破口,絮絮叨叨的数落声随之而来:“疯跑什么!看你这衣服,领子都快扯成两片了,脱下来,我给你补补!”
药王爷爷正蹲在角落里整理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草药,看到李牧,随手就从一个黑漆漆的罐子里捏出一颗药丸,丢了过来:“给,当糖豆吃,败败火。”
墙边,画匠爷爷正拿着一根树枝,蘸着泥水,在土墙上肆意涂鸦。他画了一个缺了牙、咧着嘴傻笑的太阳,阳光灿烂得有些不真实。
“村长爷爷叫你过去一趟!”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个半大孩子就从门外探进头来,大声喊道。
李牧走进村长家那间总是弥漫着草药味和书卷霉味的小屋,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村长爷爷拄着那根兽骨拐杖,满嘴都是他早已滚瓜烂熟的疯癫道理,斥责他最近的修炼不够用心,对“疯”的理解还停留在表面。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份被宇宙法则扭曲的、足以让神明都感到畏惧的畸形之爱,此刻却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温暖,如此的令人眷恋。
李牧紧绷的神魂,那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警惕心,正在这无可抗拒的亲情洪流中,一点一点地被融化。
他走出村长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铁匠爷爷正好从外面回来,黝黑的膀子上扛着几件新打好的农具。他看到了李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口白牙,憨厚地笑了笑,然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九位爷爷齐聚在李牧家的小院里,为他准备了一场无比丰盛的家宴。
饭桌上吵吵闹闹,喧嚣得如同要把房顶掀翻。
屠夫爷爷和铁匠爷爷不知为何又杠上了,两人涨红了脸在拼酒,脚边已经倒了一大片酒坛子。
药王爷爷和画匠爷爷则为了一朵花的颜色究竟是“蕴含着生机的墨绿”还是“沉淀了死亡的苍青”而争论不休,差点打起来。
村长爷爷依旧喋喋不休地试图给所有人讲道理,从“喝酒的辩证法”一路讲到了“一朵花所蕴含的宇宙循环”,但根本没人理他。
李牧就坐在这一片幸福的喧嚣正中,被这吵闹的、鲜活的气息紧紧包围。
他拿起碗筷,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饭菜的味道,是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耳边的吵闹,是记忆里最安心的声音。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忍不住从眼眶滑落,滴入碗中,混进了米饭里。
他告诉自己,这是陷阱。
这温暖的饭菜,是断魂的毒药。这吵闹的亲情,是索命的梵音。
但他无法抗拒。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的、带着笑意的脸,做出了一个决定。
就让他……沉沦片刻吧。
在对方那最终的、致命的杀招到来之前,让他假装这一切都是真的。
让他再当一次那个,被九个疯老头用全世界来宠溺的,傻小子。
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与“家人们”的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