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已成,绝路已现。
在“英雄李牧”的宣判声和村民们震天的狂热欢呼中,李牧感觉自己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完美的“自己”,又看着台下那些他曾誓死守护的乡亲,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更让他心胆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那九位被村民们仇视、被“他自己”宣判死刑的爷爷,缓缓转过身。他们不再是往日的慈爱或疯癫,也不再是方才的面如死灰。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得到解脱般的平静,眼神哀求,齐刷刷地,朝着李牧的方向,跪了下来。
“牧娃……”
村长爷爷率先开口,声音苍老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李牧的心上反复切割。
“接受吧。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早就该被‘净化’了。是我们,拖累了你,也拖累了整个村子。”
屠夫爷爷将那柄熟悉的裂界刀重重插在身前的地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恳求,浑浊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泪光:“别再挣扎了,孩子。我们活得太久,太疯,也太累了。能这样‘干干净净’地走,是福气啊。”
瘸子爷爷,瞎子爷爷,聋子爷爷……
九位爷爷逐一开口,他们的话语不再是疯癫的教导或温暖的家常,而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的“爱”的请求。他们请求李牧不要反抗,请求李牧接受“英雄”的审判,让他们安然“赴死”,去换取整个村庄梦寐以求的“永恒幸福”。
“能看着你长大,我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让我们最后再为你做一件事吧。”
“别为了我们这些残渣,毁了所有人的安宁。”
这些话语,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让李牧痛苦。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红月女王精心编排的剧本。但这份由他最深刻的记忆与情感构筑出的亲情绑架,真实得让他无法呼吸。
拒绝他们,就仿佛是在亲手否定他们全部的爱,践踏他们最后的尊严。
“不……”
李牧的双拳死死握紧,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不……你们……不是他们!”
高台之上,那完美的“英雄李牧”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悲悯而失望的微笑。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然后高高举起了手。
“看,他已被疯狂彻底腐蚀,连至亲以死换来的幸福都不愿成全。”
“净化,开始!”
命令下达的瞬间,世界变了颜色。
“吼——!”
所有村民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他们幸福的笑容化为狰狞的咆哮,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恶意。他们手中的农具、酒杯、乐器,都在一瞬间化作散发着不祥光芒的武器,潮水般朝着李牧冲来。
更让李牧神魂欲裂的是,那九位跪在地上的爷爷,也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同样开始异化,肌肉膨胀,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他们空洞的眼神变得和村民们一样,充满了麻木的敌意。他们默默捡起地上的剔骨刀、拐杖、铁锤,迈着沉重的步伐,加入了围攻的行列。
李牧被迫出手。
他下意识地催动瘸子爷爷教他的“折空”之术,想要闪避开第一波冲击。
然而,一道身影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更诡异的角度出现在他身后。是瘸子爷爷!他手中的兽骨拐杖,带着一股封锁空间的力量,狠狠敲在李牧的后背上。
“噗!”
李牧踉跄一步,只觉得一股克制空间法则的力量侵入体内,让他气血翻涌。这是他第一次,被自己最熟悉的疯技所伤。
“嗡——”
他立刻召唤出诡神王座的虚影护住周身。
“当!”
一声刺耳欲聋的巨响,铁匠爷爷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中的铁锤燃烧着净化的火焰,重重砸在了王座之上。
王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表面的疯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李牧感到自己的神魂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痛无比。他的王座,第一次被来自“家人”的攻击所撼动。
他被逼得节节败退。
他不能下杀手,甚至不敢用全力格挡。每一次与那些熟悉面孔的碰撞,都像是在攻击他自己。他挥刀挡开一个儿时玩伴的锄头,却被画匠爷爷用一根沾着“净化”颜料的画笔在手臂上画出一道灼热的伤痕。
他被自己的爷爷、自己的乡亲、和另一个“自己”彻底包围。
夜空中,血月与清月的光辉交织洒落。
在这场为他一人准备的庆典上,李牧陷入了有生以来,最绝望、最孤独的围城。
攻击的烈度陡然攀升。
高台上的“英雄李牧”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耐心,他并指如剑,对着李牧遥遥一指。
一道纯粹由秩序符文构成的光矛凭空出现,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贯穿了李牧的右肩,将他死死钉在了庆典广场的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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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神魂被洞穿的剧痛让李牧发出一声闷哼。这光矛不仅禁锢了他的肉身,更像一枚钉子,将他的诡神王座也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顽固的疯癫。”“英雄李牧”的身影缓缓从高台走下,居高临下地审判着他,“现在,感受宁静吧。”
他举起手,准备施予最后一击。
而周围,无数扭曲的村民幻象已手持武器涌了上来。他们的攻击不再是试探,每一击都蕴含着冰冷的净化之力,疯狂地削弱着李牧的王座本源。
一下,又一下。
王座的虚影在攻击中不断闪烁,忽明忽暗。
李牧的神魂在剧痛中开始涣散。他看着周围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狂热面孔,一股极致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了那个在死寂疯天庭中,因恐惧而哭泣的孩童,想起了千幻道人笨拙幻术下,那朵真实而不完美的微笑。
难道连守护那份真实的权利,也要被剥夺了吗?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逐渐发黑。
就在他的神魂即将被这无尽的净化洪流彻底冲垮的瞬间,那股被他忽略的、来自灵魂链接最深处的微弱“暖意”,再次浮现。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李牧的神魂正遭受着“净化”这种秩序力量的侵蚀,这股代表着混乱与羁绊的暖意,反抗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
它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破了李牧被绝望包裹的意识。
一幅画面瞬间在他的识海中展开。
那片封印着李岁的黑暗深海里,光茧依旧被无数红色锁链捆绑。但茧中的李岁,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沉睡的女孩,正痛苦地蜷缩着,她的身体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眉心紧蹙。
正是她这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挣扎,化作了此刻唯一的暖意!
她没死!她还在!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李牧的脑海。
我在这里承受的每一次攻击,她都能感觉到!我若崩溃,她的抵抗也将终止!
我……不能放弃!
“看不见的时候,就别用眼睛看。去听,去感觉,去找到那个……让戏台子不倒的柱子!”
瞎子爷爷疯疯癫癫的教导,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
李牧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几乎要熄灭的瞳孔中,不再是愤怒或悲伤,而是一片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清明。
他的目光穿透了身前挥舞武器的“村民”,越过了那个准备给予他终结的“英雄李牧”,投向了这个世界的“布景”——那轮虚假的血月,那片不变的夜空,那燃烧得恰到好处的篝火,以及脚下每一块石板的纹路。
“嗯?”
“英雄李牧”感受到了李牧的变化,皱起了眉头。他加大了秩序光矛的力量,试图彻底撕裂李牧的神魂。
但李牧对此不闻不问,任凭剧痛贯穿全身。他将全部残存的意识,都化作最敏锐的触须,疯狂地感知着这个世界的法则结构。
然后,他笑了。
笑得无比疯狂,笑得肩膀剧烈颤抖,鲜血从伤口处涌出。
“原来如此……我一直在跟木偶打架,真是个傻子。”
他不再试图挣脱光矛,而是将残破的诡神王座之力反向催动。
不是为了防御,不是为了攻击任何人。
一股纯粹的、不含任何杀伤力的“疯癫”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扫过整个世界。
这股冲击波像一个无形的逻辑病毒。
被扫过的村民幻象,攻击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卡顿,仿佛画面掉帧。
天空的颜色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由深蓝变成了浅蓝,又迅速变了回来。
远处,一座房屋的模型边缘,出现了模糊的、如同贴图错误般的锯齿。
剧本,破碎了。
“你——!”
“英雄李牧”的脸色骤然剧变,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意识到,眼前的猎物,找到了这个世界的“开发者模式”。
“抹杀他!”
他怒吼着,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大地、天空、火焰、所有幻象……整个庆典世界的力量,如同一面不断收紧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被钉在地上的“病毒”,疯狂挤压而来,要将他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