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段充满了“非逻辑”、“矛盾”和“虚构”的凡人记忆,如同三把胡乱打造、却又无比精准的钥匙,强行撬动了李牧那扇被法则与绝望锁死的意识大门。
他的神魂本源,那片在黑暗中即将熄灭的微弱烛火,在剧烈地摇曳了几下之后,重新稳定了下来,甚至……微微地、有力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他获得了一瞬间。
一瞬间宝贵到极致的、不被剧痛淹没的清醒。
凡人记忆带来的温暖迅速消退,如同退潮的海水。而【双生图锁链】绞杀神魂的剧痛,又如嶙峋的礁石般裸露出来,再次成为这片虚无的主旋律。
但这一次,李牧有了锚点。
他将自己全部的意识死死蜷缩在那片刻的清明之中,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主动放弃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一头扎进了自己那座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记忆宫殿。
他要翻译爷爷们留下的、最后的疯言疯语。
他一脚踹开了屠夫爷爷那座永远弥漫着血腥味与铁锈味的殿堂大门。
圣墟献祭的最后一幕,如昨日重现。屠夫魁梧的身影正在化作亿万光点,却依旧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用那粗犷豪迈、仿佛能震碎星辰的声音,在他的神魂深处咆哮:
“傻小子,问你个事儿!”
“要是哪天,你被人用最结实的绳子捆得严严实实,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咋办?”
年幼的李牧茫然地看着他。
“砍条腿啊!”屠夫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反正你骨头多,是块好料,砍了还能长!记住,舍不得自己身上那点肉,就保不住你心里那个人!”
声音消散。
李牧的意识在剧痛中高速运转。砍条腿……舍弃自己一部分……
他的第一反应,是将这句话按字面意思理解:自我牺牲。用自残的方式,换取一线生机。
可他抬眼看了看缚在神魂之上的【双生图锁链】,那上面流转的符文如同贪婪的蛭虫,正疯狂吸食着他的一切。他现在神魂被缚,连凝聚一丝能量都做不到,又谈何“自残”?
这似乎是一句无用的疯话。
心象世界,那片无垠的虚无主战场上。高踞于冰冷王座的红月女王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思考”,她精致的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网中挣扎的鱼,并未立刻加强攻势。
在她看来,一切都是徒劳。逻辑的囚笼,没有钥匙。
李牧强忍着神魂被撕扯的剧痛,猛地转向另一座殿堂。那是司婆婆的织房,里面永远弥漫着阳光和干净麻线的味道。
司婆婆温柔而急切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强迫症般的执拗:“好孩子,听奶奶说。再完美的衣服,它也是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总有藏起来的线头。要是找不到门,就别找了,去把那个线头拆了,门自然就开了。”
“别怕拆坏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宠溺与决绝,“奶奶……奶奶再给你缝。”
“线头!”
李牧的意识为之一振!
他立刻将“线头”与捆绑自己的【双生图锁链】联系了起来!这狰狞的锁链,不正是由无数法则符文“编织”而成的吗?司婆婆的遗言,是让他找到这锁链的薄弱之处,那个“线头”,然后扯断它!
他立刻将屠夫和司婆婆的话结合在了一起。
用“舍弃自己一部分”的代价,去“扯断线头”!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型。他决定燃烧一小部分神魂本源,将其凝聚成最锋利、最纯粹的刀意,去斩击锁链上他判断出的、最有可能的连接点!
心象世界中,被锁链高高吊起的李牧,那死寂的神魂深处,陡然燃起了一丝微光。他身后那残破不堪的王座虚影,也随之闪烁了一下。
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又带着不惜玉石俱焚之决绝的刀意,开始缓缓凝聚。
王座之上,红月女王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
她没想到,这只被彻底抽干了力量的猎物,居然还能反抗。
“不自量力。”
她冰冷地吐出四个字,仿佛是对一个不可理喻的错误进行最终裁定。
她抬起手,对着李牧虚虚一握。
刹那间,【双生图锁链】上的所有符文光芒大盛!那股吸收之力,猛增了何止数倍!
李牧的识海中,他拼尽全力凝聚出的那点刀意,甚至还未成型,就在产生的瞬间,被一股狂暴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硬生生抽走、拉扯、分解!
它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就彻底化为了滋养锁链的养料。
“呃啊——!”
极致的反噬剧痛,让李牧的神魂剧烈震颤,无数裂痕在他意识的本源上蔓延开来,他差一点就此直接溃散。
第一次尝试,以惨败告终。
他不仅没能伤到锁链分毫,反而加速了自身的死亡。任何常规的、基于“攻击”的思路,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绝望,再次如潮水般袭来。
难道爷爷们的遗言,真的只是临终前不切实际的疯话?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沉沦于黑暗之际,脑海深处,说书先生那激情澎湃的声音一闪而过——
“……他将手中那柄开天辟地的神兵‘开山斧’高高举起,竟是……竟是生生将其劈成了两半!”
李牧的神魂猛地一滞。
劈开……神兵?
如果……屠夫爷爷说的“腿”,不是指自己的身体……
如果……司婆婆说的“线头”,不是指这锁链……
那它们……又是指什么?
他带着这个全新的、荒诞的疑问,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强撑着将意识转向了记忆宫殿中,那座属于瘸子爷爷的、永远歪斜的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