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一战,天下惊!
江上残阳如血,泼洒在镇江府的城墙上,将那斑驳的血迹,染得愈发浓重。
城头上的旌旗早已残破不堪,被呼啸的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诉说着这场守城战的惨烈。
徐达勒住战马,披风上沾着尘土与未干的血渍,
他抬眼望去,镇江城就像一头筋疲力尽的巨兽,在暮色中喘着粗气,
城墙之上,士兵们东倒西歪地靠着垛口,眼中满是难掩的疲惫,连手中的兵器都快要握不住。
为首之人一身甲胄,早已被划得布满裂痕,甲叶上的漆皮脱落大半,
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正是镇守镇江多日的马昕。
他本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因缘际会投身朱元璋麾下,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
屡屡为大军避坑铺路,让朱元璋的势力,得以远超历史轨迹般迅猛发展。
可此刻,这位曾带来诸多变数的奇人,却早已没了半分从容,
身形佝偻得像是被千斤重担压垮,脸颊深深凹陷,眼眶布满血丝,
眼下的青黑如同化不开的墨,连走路都踉跄不稳,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马兄!”
徐达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马昕摇摇欲坠的身子,
指尖触到的甲胄冰凉刺骨,还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太清楚,面对张士诚数十万大军的日夜猛攻,马昕能守住镇江这座屏障,已是天大的奇迹。
若非马昕此前早有谋划,提前加固城防、储备粮草,
又凭借后世经验布下诸多防御巧思,用了大量手段,这座城怕是早已落入张士诚之手。
马昕艰难地抬了抬眼皮,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徐将军……你来了……镇江……守住了……”
话音未落,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
若不是徐达扶得稳,险些栽倒在地。
身旁的亲兵连忙递上水壶,马昕抿了两口温水,喉咙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这些日子,张士诚的大军如同疯魔般,一波波冲击着镇江城墙。
箭矢如密雨倾泻,擂石似惊雷砸落,城墙上的守军日夜不休地抵抗,
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马昕更是几乎未曾合眼,白日里在城头调度指挥,盯着每一处防御缺口,
哪怕手臂被流矢擦伤,也只是随意裹上布条便继续坚守;
夜里则在府衙挑灯核对粮草、清点伤员,还要推演敌军次日的进攻路线,琢磨应对之策。
他的脑海里时刻紧绷着一根弦,既要担心城墙被攻破,又要牵挂麾下士兵的安危,
更要盘算着如何以有限兵力,拖住数十万敌军——这份压力,远比单纯的厮杀更磨人。
士兵们每日,只能分到半碗掺着野菜的稀粥,却依旧要握着冰冷的兵器,死死抵在城头;
药品更是匮乏,不少伤员只能忍着剧痛继续作战,城头上的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马昕看着身边熟悉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城墙被敌军撞得摇摇欲坠,心中的焦灼与疲惫日复一日叠加,
如今徐达率军赶来接替,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弛,
极致的疲惫瞬间将他吞噬,若不是心中还存着一丝支撑,怕是早已昏死过去。
徐达扶着马昕往府衙走去,沿途所见,皆是战后的疮痍。
断壁残垣间,不少士兵蜷缩着休息,有的靠着墙角便沉沉睡去,
手中还紧紧攥着兵器,眉头皱成一团,似是在梦中都在与敌军厮杀;
还有些百姓自发提着水桶、拿着工具赶来,帮着修补破损的房屋,
清理街道上的碎石与血迹,脸上虽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却也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都清楚,是马昕拼尽全力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他们的家园。
“李文忠那边,近来倒是顺遂。”
徐达见马昕精神稍缓,开口说起麾下诸将的近况,也好让他分散些心神,
“主公如今兵力充沛,远超往昔,文忠率军攻打常州时,麾下精锐尽出,
加之你此前为他谋划的战术,此番不仅大破张士诚部将吕珍,还顺势收复了周边数座县城,扩地百里。”
马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知晓,朱元璋如今的势力早已今非昔比,这一切皆源于他穿越而来后的诸多改变:
提前为朱元璋招揽了不少隐于民间的贤才,改良了兵器锻造之法,优化了粮草种植与储备方式,抢夺铁矿场。
更点明了诸多历史上的关键机遇,让朱元璋得以少走无数弯路,
麾下兵力短短数年便扩充至数十万,足以压制半个天下,成为江南举足轻重的势力。
“只是文忠性子太过刚毅,凡事都要做到极致。”
徐达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此番大胜之后,他并未停歇,反倒忙着整顿军队、收拢降兵,还要安抚新收复之地的百姓,
连日来皆是通宵达旦,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消退过,身子怕是早已熬得透支,
若非麾下将士劝着,他怕是连饭都顾不上吃。”
马昕轻轻点头,李文忠的性子他知晓,骁勇善战且极为要强,
如今势力蒸蒸日上,他定然想趁着势头多立战功,为朱元璋稳固基业,
这般连轴转,疲惫可想而知。
他缓了缓气息,沙哑着问道:“蓝玉呢?宜兴那边的战事,可有消息?”
“蓝玉依旧是那般悍勇。”
徐达提及蓝玉,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却也藏着担忧,
“他率军在宜兴阻击张士诚的援军,那处乃是咽喉要道,张士诚派了精锐猛攻,意图打通防线支援镇江。
蓝玉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左臂中了一箭,箭簇险些穿透骨头,
他却拔下箭簇裹上布条,依旧站在阵前指挥,硬生生将敌军挡在了宜兴之外,
没让援军前进一步。
只是连日血战,他麾下士兵也已疲惫不堪,蓝玉自己更是强弩之末,全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撑着,
若再僵持几日,怕是难以支撑。”
马昕心中轻叹,蓝玉的勇猛举世罕见,却是个不知顾惜自身的性子,
此番为了阻截援军,定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忍不住问道:“陈友谅那边,可有异动?”
提及朱文正与陈友谅,徐达的神色缓和了几分:“多亏了你此前的安排,
又暗中提点了徐寿辉麾下几位谋士,如今天完政权内部乱作一团,
徐寿辉与麾下诸将互相猜忌,纷争不断,哪里还有心思向外扩张。
陈友谅虽有野心,却因天完内乱难以收拢势力,迟迟未能发展壮大,
如今只能困守一隅,自顾不暇,哪里敢轻易动东击的心思。”
这正是马昕穿越带来的又一改变。
他知晓历史上陈友谅会弑主夺权,凭借天完的势力迅速壮大,成为朱元璋争霸天下的最大劲敌,
故而早早就暗中布局,一方面提点徐寿辉麾下谋士,让他们看清陈友谅的野心,从中挑拨制衡;
另一方面又让朱元璋,提前联络天完内部对陈友谅不满的势力,搅乱其发展步伐。
如今陈友谅腹背受敌,天完内部纷杂不已,自顾不暇,自然无力东顾,他们的压力也随之大减。
“如今派文正守在洪都,倒也安稳。”
“虽无大战,却也不敢懈怠,每日操练士兵、加固城防,只是他性子桀骜,独守重镇多日,难免有些急躁。
好在如今陈友谅无力来犯,他倒也能趁机整顿内部,
只是每日盯着边境动向,时刻防备,想来也未曾好好歇息,身子亦是有些亏空。”
马昕闻言,心中稍稍安定。
朱文正虽年轻气盛,却颇有军事天赋,
镇江付出太多,如今又出镇洪都,他只需稳守即可,
相较于此前历史上独抗陈友谅数十万大军的绝境,已是轻松太多。
这便是他穿越而来的意义,不仅让朱元璋势力迅猛发展,更改变了诸多凶险局势,
让麾下诸将少了许多生死危机,只是这份改变的背后,是他日复一日的筹谋与付出,如今这份疲惫,便是最好的印证。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镇江府衙。
府衙之内依旧简朴,大堂之上的桌椅沾着些许尘土,墙角堆着一摞摞军情文书,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斑驳,透着浓浓的肃杀之气。
亲兵端来两碗热茶,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马昕捧着温热的茶碗,冰凉的指尖渐渐有了暖意,精神也稍稍振作了些。
“将军此番前来,除了接替我守镇江,想来还有其他要事吧?”
马昕抬眼看向徐达,他知晓徐达素来沉稳,若非有重要事宜,绝不会在战事刚缓之时便亲自前来交接。
徐达放下茶碗,神色骤然变得郑重,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昕:“马兄果然聪慧。
此番前来,除了接替你镇守镇江,更有一桩关乎基业的大事,要与你细说。
主公已决意开府建衙,规整朝制,分设文武百官,更要筹备我等麾下第一次科举,广纳天下贤才。”
马昕猛地一怔,眼中的疲惫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振奋。
开府建衙、分设文武、科举取士,这是迈向建国立基的关键一步!
按照历史轨迹,朱元璋此时尚在艰难扩张,远未到筹备这些事宜的时机,
如今能有这般底气,皆是源于势力的迅猛发展——而这一切,都与他的到来密不可分。
“主公……这是要筹备建国之事了?”
马昕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心中激荡不已。
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散了不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即将在他们手中开启。
“正是。”
“如今我等麾下兵力充足,占据江南数府之地,百姓归附者日益增多,
以往那种简陋的义军规制,早已难以支撑如今的局面。
开府建衙,规范制度,已是势在必行。
此事关乎长远,干系重大,主公特意叮嘱,待你交接完镇江防务,便即刻启程返回应天,参与此事的谋划参谋。
——你素来心思缜密,又多有奇思妙想,此事少不得你这般有远见的人辅佐。”
马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郑重道:“主公信任,我定当全力以赴。
待防务交接妥当,我即刻赶往应天,绝不误了大事。”
他知晓,开府建衙绝非小事,这不仅是势力壮大的象征,
更能让朱元璋的政权走向规范化,为后续建国称帝奠定坚实基础,
这份责任,容不得半分懈怠。
徐达见他神情坚定,心中愈发欣慰,缓了缓语气说道:“既是要开府建衙,诸多事宜皆需提前筹谋,
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国号一事。
主公已有意建国,国号乃国之根本,关乎气运,关乎民心,不可不慎,
此番前来,也是想与你好好探讨一番,听听你的看法。”
提到国号,马昕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来自后世,知晓历史上朱元璋以“明”为国号,可如今局势已因他的穿越而改变,国号的选定,或许也需重新考量。
他低头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徐达:“国号需得寓意深远,
既要彰显我等义军拯救万民、平定乱世的初心,
又要能凝聚民心、震慑群雄,更要符合主公的志向与如今的局势。”
徐达点头附和:“正是此理。
陈友谅、张士诚等群雄割据,百姓流离失所,皆盼着能有安定之日。
国号若能贴合民心,彰显安定天下之志,定能收拢人心。
你向来有独到见解,不妨先说说你的想法。”
马昕摸着着温热的茶碗,缓缓开口:“如今乱世如长夜,百姓皆盼光明降临,不如考虑‘明’字?
‘明’者,光明也,寓意驱散乱世黑暗,还天下清明太平;
再者,‘明’亦有顺天应人之意,我等义军起于民间,为拯救万民而来,乃是顺应天意民心,
以‘明’为国号,既显初心,又有大气象,足以彰显主公囊括天下的志向。”
徐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细细琢磨着“明”
“‘明’字甚好,光明磊落,寓意极佳。
百姓苦战乱久矣,盼的便是一份光明与安定,以此为国号,定然能深得民心。
以‘明’立国,也能彰显我等政权的正统性,让天下贤才慕名而来。”
“只是,也需考虑其他可能。”
“比如‘汉’字,昔日汉家天下一统四方,威震四海,以‘汉’为国号,可彰显延续华夏正统之意,亦能唤起百姓对盛世的向往;
或是‘兴’字,寓意复兴华夏、兴盛万民,贴合如今我等振兴天下的志向。
既无过往朝代的局限,又能传递出驱散黑暗、迎来光明的希望,更适合如今的局势。”
徐达细细思索,对比着几个字眼的寓意,最终颔首道:“你说得极是,
‘明’字确实更合时宜。既贴合民心,又显格局,还能昭示我等平定乱世的决心,想来主公也会认可。
不过此事终究是大事,还需主公召集众臣商议后,方能最终定夺,
你我今日所言,也只是提供些许思路罢了。”
两人就国号一事,又细细探讨了许久,
从当前局势到长远发展,各抒己见,越谈越是投入,全然忘了连日来的疲惫。
聊到兴起处,马昕更是起身踱步,眼中满是憧憬——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亲身参与到一个王朝的奠基之中,
能为这乱世中的百姓,铺就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这份成就感,足以驱散所有的疲惫与艰辛。
感慨过后,徐达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
“马兄,你可知晓,主公决意此时开府建衙、筹备建国,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眼下局势所需,实属势在必行。”
马昕收敛心神,沉声道:“我自然明白。
如今虽我等势力壮大,足以压制半个天下,可局势依旧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北方元廷虽已衰败,却仍有残余势力盘踞,兵力尚存,时刻觊觎江南;
张士诚盘踞苏州,富甲一方,兵精粮足,虽无争霸天下之大志,却也固守一方,
此番围攻镇江受挫,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是心腹之患;
陈友谅虽暂未壮大,却野心勃勃,天完内部虽乱,可一旦他趁机掌控大权,便会成为我等最大的威胁;
更有其他大小割据势力,相互牵制,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你看得透彻。”
“正是这般复杂局势,才更需尽快确立基业。
唯有开府建衙,分设文武百官,建立完善的体系,才能更好地统筹各方力量,调度兵马粮草,避免以往的混乱;
唯有通过科举取士,广纳天下贤才,才能充实朝堂。
如今我等麾下多是骁勇善战的将士,擅长行军打仗,
却不精通民政、财税、水利等治理之道,
若没有足够的贤才辅佐,即便占据再多土地,也难以稳固根基,更谈不上长远发展。”
马昕深以为然,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
就说镇江这几日的坚守,虽有提前筹备,却也因缺乏完善的调度体系,屡屡陷入被动。
粮草虽有储备,却因分发机制不够严谨,出现过局部短缺;
伤员救治更是因缺乏专业医者与完善流程,不少士兵因救治不及时而殒命。
这些问题,唯有建立完善的文武体系,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才能从根本上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者,建国立号,更能凝聚人心。
如今我等虽奉主公为主,却仍以义军自居,名号未定,制度不全,麾下军民虽有向心力,却缺乏明确的归属感;
天下贤才虽有慕名而来者,却因我等尚未确立正统之名,多有观望之意。
一旦建国立号,确立政权正统性,便能让麾下军民有了清晰的目标与归属感,让天下百姓看到安定的希望,
更能吸引四方贤才前来投奔,为后续平定天下积蓄足够的力量。”
徐达眼中满是认同:“如今正是绝佳时机。
张士诚经镇江一战,元气受损,短期内难以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元廷内部纷争不断,无力南下。
这是我等巩固根基、完善体系的黄金时期。
若能趁此机会,顺利开府建衙,确立国号,整合力量,
待根基稳固之后,便能从容应对各方强敌,逐步扩张势力,最终平定乱世,统一天下。
可若是错失此时机,待陈友谅掌控天完、张士诚恢复元气,或是元廷缓过劲来,
我等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此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夜色渐浓,府衙内的烛火,跳动得愈发剧烈,映照着两人凝重却坚定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