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山脉,天劫宗演武场。
高悬的日轮仿佛也被场中凝重的气氛所慑,光芒黯淡,透过稀薄的云层,投下惨淡的光斑。巨大的演武场以万劫玄石铺就,石面上天然镌刻着无数细密的、仿佛劫雷劈砍的纹路,此刻却在两股滔天气息的压迫下,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广场四周,矗立着历代宗主与有功长老的雕像,它们沉默地见证着此刻的剑拔弩张,石质的眼眸似乎也染上了一层阴霾。
数十万天劫宗弟子、长老黑压压地站立,鸦雀无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每一次呼吸都需耗费极大的气力,胸腔沉闷,心跳如擂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那里,玄冥真人与赤霞仙子衣袂飘飞,看似仙风道骨,然而那刻意散发出的、如同万丈玄冰与焚天霞光交织的威压,却毫不留情地倾轧向对面的三人——凌绝、云璃与蓝玲儿。
玄冥真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他轻轻一叹,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后辈:“凌小子,云姑娘,蓝姑娘。尔等三人,天赋异禀,本是良才美玉。奈何……奈何要行此鬼蜮伎俩,污蔑我宗清誉,更试图离间我等同门?厉百劫师兄若在天有灵,见你等如此玷污他一手振兴的宗门,该是何等痛心!”他话语间,眼中甚至恰到好处地泛起一丝悲悯与痛惜的水光,若非那实质般的杀意牢牢锁定凌绝三人,几乎要让人信了他的拳拳之心。
赤霞仙子紧随其后,她容颜绝丽,周身环绕着氤氲霞光,声音清脆如莺啼,却字字如刀:“不错。我二人与百劫师兄情同手足,数百年来兢兢业业,守护宗门,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寻回师兄,重振天劫雄风。尔等今日,若不给天下同道、不给数十万宗门弟子一个交代,我赤霞……第一个不容!”她玉手轻抬,指尖一缕赤霞如毒蛇般吞吐不定,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空间微微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燃起焚天之火。
这悲怆而伪善的表演,如同精心排练的戏剧,声情并茂,极具感染力。台下不少玄冥、赤霞一脉的弟子已被煽动,看向凌绝三人的目光充满了愤怒与鄙夷,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厉宁与厉千山站在人群前方,脸色惨白如纸。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玄冥与赤霞甚至表面未曾真正针对他们,仅仅是逸散出的威压,就已让他们如负神山,骨骼咯吱作响,体内真元运转滞涩不堪。厉宁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连发出声音都变得无比困难,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滔天的悲愤。他知道,无论再说什么,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苍白无力。玄冥与赤霞今日必杀凌绝三人立威,并借此机会,将正脉彻底清洗!天劫宗传承数百年的基业,祖师爷的心血,难道今日真的要倾覆在这两个虚伪的窃贼手中?厉千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目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玄石地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高台,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一丝几乎湮灭的希望——那希望,渺茫地系于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青年身上。
就在玄冥真人袖袍无风自动,凝聚的玄冥煞气化作无形利刃,赤霞仙子指尖赤霞即将喷薄而出,雷霆一击蓄势待发的刹那——
一直如同磐石般静立的凌绝,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足以让寻常战尊境修士心神崩溃的杀意锁定,甚至没有去看对面两位气势汹汹的“太上长老”。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眸。那双眼眸,深邃如同万古星空,又似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寒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他的目光掠过玄冥,掠过赤霞,最终投向了下方那数十万神色各异、惶恐、茫然、愤怒交织的天劫宗门人。
“演完了?”
清淡的三个字,不高,不响,却像一道无形的利刃,精准地切开了粘稠压抑的空气,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回荡在他们的神识海里。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微不可察、却足以刺痛玄冥与赤霞神经的……嘲讽。
玄冥真人温润的表情瞬间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怒。赤霞仙子柳眉倒竖,指尖的赤霞猛地炽烈了三分,周围的空气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凌绝的这种“镇定”,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让他们感到一种被轻视的羞辱。
凌绝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用一种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般平缓而坚定的语调,继续说道:“我三人今日至此,非为挑衅,更非无缘无故。乃是受天劫宗上代宗主,厉百劫前辈,临终前弥留于世的最后一缕残念所托,前来完成两件使命。”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脸上的惊疑、不信、好奇尽收眼底,然后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
“其一,送还天劫宗失落数百年,由厉百劫前辈以性命守护,本该传承于正统的宗门至高法典——《万劫不灭体》真本奥义和代表天劫宗至高权柄的天劫令。”
“其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过冰原,“助厉百劫前辈,清理门户,诛杀……弑兄谋宗,狼子野心的兽生!”
“什么?!”
“厉百劫宗主?!他……他不是失踪?”
“临终残念?清理门户?!”
“什么兽生?!难道……”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整个演武场先是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随即,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发,巨大的哗然声、惊呼声、质疑声轰然炸响,声浪几乎要掀翻苍穹!
厉宁和厉千山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厉宁老眼之中,浑浊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那不是悲伤,是积压了数百年的冤屈终于见到曙光时的激动!他死死地盯着凌绝,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心中疯狂呐喊:“先祖!是先祖!他真的……真的留下了遗命!”
厉千山更是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强行稳住身形,赤红的双眼死死锁定凌绝,仿佛要将他看穿,心中狂呼:“师尊!果然是师尊!他……他竟是被人所害!”
玄冥真人和赤霞仙子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玄冥那伪装的温润荡然无存,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赤霞仙子脸上的仙气与悲悯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惊惶与狠厉,姣好的面容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黄口小儿!满嘴喷粪!”玄冥真人再无法维持风度,厉声咆哮,声浪如同惊雷,试图以势压人,打断凌绝,“百劫师兄乃是我等至亲,他只是探寻秘境不幸失踪,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亵渎亡灵!你这幻术,你这谎言,拙劣不堪!”
“是否谎言,是否幻术,”凌绝的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寒,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便请诸位,亲自感受厉百劫前辈……最后的执念与悲鸣吧!”
话音未落,他掌心之中,一道混沌色泽的神念光幕骤然迸发,如同画卷般在天空中急速展开,瞬间膨胀,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那光幕并非简单的影像,而是蕴含着厉百劫残念本源的气息,带着一种苍凉、悲壮、不甘、以及滔天恨意的大道韵律!
光幕之中,景象清晰无比——那是碎星屿深处,黑洞绝地边缘,一片破碎的法则与混乱能量交织的死亡区域。一个浑身浴血,袍袖破碎,气息萎靡到极致,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的身影,正是天劫宗上代宗主,厉百劫!他面容憔悴,双眼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正对着虚空,倾诉着那血淋淋的真相:
“……吾,厉百劫,纵横一生,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天劫宗列祖列宗!然,眼瞎心盲,错信奸佞,方有今日之祸!”
画面流转,呈现出往昔片段:玄冥子与赤霞仙子如何假意殷勤,如何在他修炼关键时刻奉上掺有“九幽蚀魂散”的灵茶,如何在他毒发虚弱之时,假借探寻秘境之名,将他引入早已布下的“万仙戮神阵”!画面中,玄冥子那阴冷的笑容,赤霞仙子那看似关切实则恶毒的眼神,与眼前高台上道貌岸然的两人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毒入肺腑,阵困神魂……吾力战三日夜,毙敌无数,终是力竭……恨!恨!恨!恨不能亲手刃此二獠!”
厉百劫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滔天的杀意,那声音直接作用于所有人的神魂,让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愤怒。
“得吾传承者,持吾劫天令……归返天劫宗!清理门户!重振道统!”
“若玄冥、赤霞二贼未死……替吾……斩尽杀绝!!”
“此誓……天地共鉴!!!”
最后一声充满血泪的咆哮,如同最终审判的钟声,轰然响彻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光幕缓缓消散,但那源自灵魂本源的残念印记,那清晰到毫厘毕现的画面,那蕴含的大道真意与对特定血脉(厉宁、厉千山)的强烈共鸣,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真相”二字,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数十万人的心湖深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恍然大悟后的愤怒之中。那些原本还在为玄冥、赤霞呐喊的弟子,此刻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仿佛信仰在一瞬间崩塌。许多老成持重的长老,则是浑身颤抖,指着高台,气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数百年的敬畏与尊崇,竟是建立在如此肮脏血腥的背叛之上!原来宗门的衰落,正统的凋零,竟是这两个他们视若神明的大上长老一手策划!他们所谓的“情同手足”、“忍辱负重”,全是彻头彻尾的伪装!他们所图的,从一开始就是整个天劫宗的基业!他们是一步步蚕食、篡位,手上沾满了宗主鲜血的窃国大盗!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声浪爆发!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万劫山脉!
“天啊!他们……他们竟然是凶手!”
“我们被骗了!被骗了几百年!”
“无耻之尤!卑鄙小人!”
“为老宗主报仇!清理门户!”
厉宁再也抑制不住,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光幕消散的方向,以头抢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嚎:“师尊——!您死得好冤啊——!!弟子不肖,弟子无能,至今才知真相啊!!!”声声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厉千山仰天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双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他猛地抽出随身佩剑,指向高台,声音因极致的仇恨而变得沙哑扭曲:“玄冥!赤霞!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今日,我厉千山纵然身死道消,也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污蔑!这是幻术!是最高明的幻术!”玄冥真人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气急败坏地怒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他声音中的颤抖和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慌乱,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此子包藏祸心,欲亡我天劫宗道统!诸位同门,切莫中计!”
赤霞仙子也尖声叫道,声音刺耳,再无半分仙气:“杀了他们!快杀了这三个散布谣言的妖孽!他们是魔族派来的奸细!”她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反而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凌绝如同万古寒冰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状若疯狂的两人,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厉百劫前辈的残念,便是最公正的裁决。尔等……还有何遗言?”
“小畜生!你毁我数百年心血!本座要将你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伪装被彻底撕碎,数百年处心积虑的经营眼看就要付诸东流,玄冥真人终于彻底癫狂,露出了狰狞无比的本来面目!
“轰——!!!”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十倍的邪恶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苏醒,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墨绿色的玄冥煞气不再是祥云,而是化作了滚滚魔云,遮天蔽日,魔云之中,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哀嚎嘶吼!他的面容扭曲变形,额角甚至凸起了诡异的骨刺,双眼彻底被疯狂与怨毒占据,再无半分人性!其修为境界再无保留,战尊境九重的滔天魔威,如同实质的海啸,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嗤啦——!”
几乎同时,赤霞仙子也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身上那华美的霓裳羽衣瞬间破碎,显露出下面紧裹着的、如同鲜血浸染的赤红战甲!她周身的赤霞之力变得狂暴而邪异,不再是祥瑞霞光,而是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散发着硫磺与血腥气息的魔焰!她的长发狂舞,眼眸赤红,修为全力绽放,赫然是战尊境八重巅峰!
两大魔头气息全开,恐怖的威压混合着滔天的杀意,如同末日降临!天空彻底黯淡,仿佛被魔云吞噬,日月无光。大地剧烈震颤,万劫山脉群峰摇动,巨石滚落,演武场边缘的防御光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无数弟子在这如同天倾般的威压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成片地瘫软在地,修为稍弱的直接爆体而亡,血雾弥漫,稍强一些的也是鲜血狂喷,神魂遭受重创,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天劫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
“所有天劫宗弟子听令!”玄冥真人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灭绝一切的冷酷与疯狂,“厉宁、厉千山勾结外魔,污蔑太上,罪证确凿!所有正脉余孽,以及今日在场所有听到谣言者,皆为叛逆!给本座——杀!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既然真相暴露,那就用最血腥、最彻底的手段,将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统治的人,全部屠杀殆尽!只要杀光所有人,历史,依旧可以由他这个唯一的“胜利者”来书写!
赤霞仙子也厉声附和,声音尖锐如同夜枭:“杀!杀光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刷今日之辱!”
那些早已被彻底洗脑,或本就心术不正投靠二人的玄冥、赤霞两脉死忠长老和弟子,在短暂的骇然之后,也被这疯狂的杀意所感染,纷纷红着眼睛,如同野兽般嘶吼着,爆发出全部修为,祭出法宝飞剑,就要执行这血腥的屠杀令!
一时间,演武场上魔光冲天,杀气盈野,末日景象不过如此。
厉宁、厉千山以及少数还站立着的正脉弟子,面对两位彻底疯狂的战尊境后期巅峰魔头,以及如潮水般涌来的叛徒,脸上露出了惨然的绝望。实力的差距,如同天堑鸿沟,根本无法逾越。
然而,就在这天地倾覆,血腥屠杀即将开始的瞬间——
处于风暴最中心,承受着最大压力的凌绝、云璃、蓝玲儿,三人相视一眼,眼神交汇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冰寒战意。
凌绝缓缓踏前一步,将云璃和蓝玲儿稍稍护在身后。他周身的气息依旧内敛,但在那深邃的眼眸最深处,一点如同星火燎原,又似劫烬复燃的光芒,骤然亮起。
“等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再看你们演戏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