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山脉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去,如同水墨画上被水洇开的远山。凌绝、云璃、蓝玲儿三人化作三道不起眼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云层之间。他们没有选择驾驭华丽的遁光,而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夜行的蝙蝠,贴着山脊林梢低飞。
下方是赤霄山庄渐远的灯火,宴饮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但三人心中已无半分留恋。赤无宗站在山庄最高处的观星台上,目送着这三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流光消失在天际,轻轻叹了口气。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符,那是凌绝临行前秘密交给他的,关乎未来更深层次的盟约。
“山雨欲来啊……”赤无宗低声自语,转身没入山庄深处的阴影中。
百里之外,凌霄天都外城的轮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在黎明前的至暗时刻,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巨兽惺忪的睡眼。在距离外城尚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僻静山谷中,溪流潺潺,夜枭偶尔发出凄厉的啼鸣。三道流光落下,显露出凌绝、云璃、蓝玲儿的身影。
“便在此处吧。”凌绝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四周,神识如无形的蛛网蔓延开来,确认方圆数里内并无修士或窥探的痕迹。
云璃颔首,素手轻抬,指尖流淌出清冷的月华,无声无息地布下了一层隐匿结界。结界光晕流转,将三人的身影和即将发生的气息波动彻底掩盖。
蓝玲儿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有些跃跃欲试:“这次要变成什么样子?还是像上次那样吗?”
凌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渐亮的晨曦中带着一丝冷峻的意味:“不,这次要更彻底。”他心念一动,体内那浩瀚无垠、与混沌相连的内天地微微震颤,液状的劫力星云盘旋,端坐识海、绽放不朽玉光的金色小人手捏法诀。一股玄奥的力量自他体内弥漫开来,并非简单的幻术,而是涉及规则层面的细微调整。
只见他面部肌肉骨骼发出极其轻微的“噼啪”声,身形似乎也微微佝偻了几分。转眼间,一个面色蜡黄、眼袋深重、嘴唇缺乏血色的落魄青年书生出现在原地。他身上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磨损的痕迹,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微弱而驳杂,仅仅维持在筑基初期的水准,甚至还有些根基不稳的虚浮感。那双原本深邃如星渊的眼眸,此刻也变得有些黯淡无光,带着几分读书人不得志的郁结。
云璃周身月华如水波荡漾,清冷圣洁的气质迅速内敛、沉淀。当她周身光华散去时,已是一位容貌仅算清秀、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的年轻妇人。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修为同样压制在筑基期,气息微弱,眼神低垂,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
蓝玲儿的变化最为有趣。她周身星辉与水光交织,微微一闪,便成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的小家碧玉。她脸蛋圆圆,眼睛很大,但眼神总是怯生生的,如同受惊的小鹿,偷偷打量着周围。她的修为更是被压制到了刚引气入体不久的程度,灵力波动几乎微不可察,混在人群中绝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凌绝哥哥,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回去呀?直接亮明身份,看谁还敢欺负沐大哥他们!”蓝玲儿撅着嘴,以微不可闻的神念传音,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委屈。她习惯了星渊战王的强大,对于这种将自身力量隐藏到近乎卑微的地步,感到十分憋屈。她下意识地感应了一下内天地中那三百六十五处如本命星辰旋转的大穴,以及那已然进化、可释放寂灭星光的“星渊之眼”,强大的力量被束缚在如此弱小的躯壳里,让她很不适应。
云璃轻轻握住她的手,传音解释,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玲儿,我们离开近一年,曙天门内部情况未知,沐大哥与屠刚之间关系如何?门下弟子人心向背?那天剑宗与玄武门又安插了多少眼线?若贸然现身,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污秽与背叛都会立刻隐藏起来,我们反而看不清真相。唯有潜入暗中,化为这潭水中的一滴,方能看清其下的每一道暗流,每一粒泥沙。”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如皎月般清冽的光芒,“也才能知道,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哪些人值得信赖,哪些人……需要清理。”她内天地中那清冷皎洁、笼罩月华仙光的力量微微波动,与凌绝的混沌内天地隐隐呼应。
凌绝微微颔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山谷的岩壁,望向了那座庞大的凌霄天都外城。“云璃说得对。而且,我们也需要知道,沐晨风和屠刚,在面临宗门存亡的巨大压力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拥有怎样的担当。这关乎曙天门未来的走向,也关乎……他们是否还值得我们将这艘船,继续交由他们掌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识海中,那金色小人周身规则线条清晰可见,儿臂粗细的规则棱角微微震颤,散发出冰冷、绝对的寂灭气息。
蓝玲儿虽然性子跳脱,但也冰雪聪明,闻言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她想起了隐仙谷中得到的星渊传承,想起了《星渊战血秘录》的奥义,战争并非只有正面冲杀,洞察与谋略同样重要。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双故作怯懦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与期待。
天色渐明,晨雾弥漫。三人随着早起进城的人流,向着凌霄天都外城的城门走去。城门口依旧排着长队,守城的卫兵穿着略显陈旧的灵甲,眼神麻木地检查着每一个入城者,收取着微不足道的入城费。凌绝三人混在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小商小贩之中,毫不引人注目。凌绝甚至因为“身体虚弱”,在缴纳灵石时还轻微咳嗽了两声,引得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婶多看了他两眼。
进入外城,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但这份喧嚣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街道上巡逻的城卫军数量明显增多,他们队列整齐,步伐沉重,灵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在一些悬挂着特殊徽记的店铺前,会刻意放缓脚步。那些原本象征着受曙天门庇护、给人以安心感的曙光徽记,此刻在一些店铺门楣上却显得有些黯淡,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连它们的主人也失去了往日的精气神。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灵谷包子香气、丹药坊飘出的药味、炼器铺传来的金属灼烧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紧张和不安的气息。
他们没有前往核心区域的暖阳山庄,而是在距离总舵不算太远,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三岔口”区域,寻了一处最普通的、专供低阶散修落脚的大通铺客栈——“迎仙居”。名字起得响亮,实则环境嘈杂,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木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劣质酒气和某种霉味。
“就这里吧。”凌绝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说道,付了三枚下品灵石,要了两个相邻的、最便宜的房间,他与云璃一间,蓝玲儿单独一间,但都在同一排大通铺隔间。客栈掌柜是个眼皮耷拉、精于算计的中年人,只是瞥了他们一眼,收了灵石,扔过两把带着污渍的木钥匙,便不再理会。
进入房间,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木桌,连个像样的蒲团都没有。蓝玲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以神念传音抱怨:“这里灵气还没城外山林里多呢!”
云璃却是神色平静,指尖悄然逸散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月华,如同最细腻的纱幔,无声无息地将房间内部清扫了一遍,祛除了那些令人不悦的气味和污秽。“越是如此,越不易被察觉。”她轻声传音,随即在床边坐下,姿态依旧带着那份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这破旧的环境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安顿下来后,凌绝盘膝坐在硬板床上,双目微阖。识海中,那绽放不朽玉光的金色小人骤然亮起,一道蕴含着他一丝本源神念、无形无质的讯息,沿着某种玄妙的联系,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悄然联系上了远在凌霄天都之外,接到他传讯后便秘密赶回,此刻正潜伏在特定地点的石浩、墨渊、鬼厉等人。
“我已归,匿于外城。尔等原地潜伏,无令不得妄动。收编之事确凿,静待风起。”神念传讯简洁而清晰,同时将天剑宗与玄武门欲要收编曙天门的信息再次强调,让他们做好万全准备。做完这一切,他内天地中那液状劫力所化的星云缓缓旋转,一丝寂灭的意蕴弥漫开来,让他如同潜藏在深渊下的真龙,收敛了所有爪牙,静待风云变幻。
随后,三人便彻底融入了底层散修的角色。凌绝在坊市角落支起了一个小摊,出售一些品相最低、威力最弱的火球符、清风符,偶尔有人问价,他便用那带着几分病气的嗓音,有气无力地讨价还价。云璃则在附近一家客人不多、消息却颇为灵通的“听风茶楼”找了个清洗茶具的活计,她动作轻柔,沉默寡言,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将茶客们的交谈尽数听在耳中。蓝玲儿则发挥她“好奇胆小”的特点,在各大任务公告栏和散修聚集地流连,眨着大眼睛听那些散修高谈阔论,或是接取一些诸如帮灵植夫照看低阶药草、清理特定区域垃圾之类的,连炼气期修士都嫌弃的琐碎任务。
通过这些最底层的视角,曙天门光鲜表面下的暗流涌动,如同摊开的画卷,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眼前。
在茶楼,云璃听到几个穿着带有曙光徽记服饰、但神色郁郁的弟子私下交谈:
“沐门主太仁厚了!上次屠副门主的人又克扣了我们东城巡逻队的灵石补给,我去理论,反被他们奚落一顿,说我们只会耍嘴皮子,关键时刻顶不上用!”一个年轻弟子愤愤不平地捶了一下桌子,碗里的劣质茶水都溅了出来。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弟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小声点!听说天剑宗和玄武门还是听从了沐门主的建议,重新给出的最后期限就在下月初三!如此届时凌总舵主还不回来,事情可能会单方面确定。屠副门主那边好像已经和两大宗门的人接触过了,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这要是成了,我们这些坚定跟着沐门主,讲什么‘宗门风骨’、‘独立自主’的人,还能有好果子吃?”
“要是总舵主在就好了……”另一个弟子喃喃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惜,总舵主离开时修为也不算顶尖,这都快一年了,就算回来,恐怕也……唉,那可是天剑宗和玄武门啊,都有战王境老祖坐镇的庞然大物!”
这些支持沐晨风的弟子,大多来自原暖阳会体系以及后来仰慕曙天门初期理念加入的新人,他们对于宗门现状充满忧虑,对于外部压迫感到愤慨,但又对沐晨风一味怀柔、难以压制屠刚系的气焰感到无力和失望。
而在坊市酒肆,或者一些阴暗的巷弄里,蓝玲儿则“偶然”听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那是几个身上带着煞气、举止粗豪的汉子,他们胸前的曙光徽记似乎都戴得歪歪斜斜:
“沐晨风?哼,就是个迂腐的书生!满口仁义道德,能当饭吃吗?这修炼界,说到底就是实力为尊,弱肉强食!跟着屠副门主,投靠内城大宗门,咱们兄弟才能拿到更多灵石,更好的功法!听说天剑宗那边许诺了,只要过去,待遇翻倍!”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一口烈酒,声音洪亮。
“就是!那什么凌绝总舵主,谁知道还在不在了?说不定早就死在外面哪个角落了!就算他回来,他能挡得住天剑宗的飞剑,还是玄武门的镇山印?别做梦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另一个瘦高个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对力量的崇拜和对旧主的轻蔑。
“我听说啊,屠副门主已经基本决定投靠玄武门了,那边给的条件更实惠!就等期限一到,咱们就改换门庭,吃香喝辣!”
这些支持屠刚的,则多以原黑煞帮旧部为核心,他们信奉实力至上,对于沐晨风那套理念颇不以为然,将投靠大宗门视为一条康庄大道。
两派弟子在共同巡逻、执行宗门任务时,时常发生口角,相互瞪视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有几次在坊市中,因为争夺一些微不足道的资源或者口角之争,双方几乎就要动手,气氛剑拔弩张,灵压隐隐对撞,引得周围散修纷纷避让。若非还有几位新加入的、试图居中调和的长老,以及道玄真人、金刚散人等客卿强者凭借威望勉强压制,维持着表面平衡,恐怕内乱早已爆发。
凌绝甚至亲眼目睹了一幕。那是在西市,屠刚的那个小舅子,一个仗着姐夫权势横行霸道的纨绔,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恶仆,在一个老散修的摊位上,看中了一块品相不错的青铁矿,只扔下相当于市价一成的灵石就要拿走。老散修跪地哀求,却被一脚踹开。周围不少修士都认得这纨绔,敢怒不敢言。恰好一队沐晨风系的巡逻弟子经过,为首的队长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身后弟子们也个个义愤填膺,灵力暗涌。但那队长目光扫过那纨绔有恃无恐的嘴脸,以及远处几个明显是屠刚心腹、正冷眼旁观的修士,最终咬了咬牙,硬生生别过头去,带着队伍快步离开,只留下那老散修绝望的哭泣和那纨绔得意的狂笑。
这一幕,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凌绝的心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天地中,那液状劫力星云旋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丝,一丝凛冽的寒意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曾以送泉水的杂役身份,接近过暖阳山庄总舵的核心区域一次。远远地,他看到了站在一座阁楼窗边的沐晨风。昔日温润如玉的书生门主,此刻憔悴了许多,鬓角甚至依稀看到了几根白发。他眉头紧锁,望着窗外繁荣与混乱并存的外城景象,眼神中充满了化不开的忧色和深深的疲惫。凌绝敏锐地察觉到,沐晨风的手指数次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那玉符上,有凌绝离开前留下的一缕极其隐秘的神魂印记。他似乎在挣扎,在犹豫,最终,那只手还是无力地垂下。凌绝捕捉到他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以及那低若蚊蚋的自语:“凌绝……兄弟,你到底在哪里……若是你在,会如何抉择?是战,是和?可我……我不能让你回来送死啊……这天剑宗、玄武门,是龙潭虎穴啊……”
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彷徨与无力感,让凌绝心中微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重。沐晨风的“仁”,在弱肉强食的修炼界,有时反而会成为束缚手脚的枷锁。
而屠刚,凌绝虽未直接靠近,但从其麾下人员频繁的调动、以及那种隐含兴奋的紧张气氛中,能感受到他的沉稳与自信,甚至是一种即将达成目标的迫不及待。他麾下的核心骨干出入其居所更加频繁,似乎在紧锣密鼓地筹划着“改换门庭”的最后事宜。对于手下弟子在外面的跋扈行为,他非但没有约束,反而隐隐有种纵容,仿佛在借此不断试探沐晨风的底线,并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即将到来的“新秩序”。
整个曙天门,如同一个被不断充入易燃气体的大桶,压抑、躁动,充满了不稳定的因素。而天剑宗与玄武门规定的收编最后期限——下月初三,就像悬在桶边的火把,距离越来越近。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来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凌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记录在心。他看到了沐晨风的仁厚、挣扎与局限,也看到了屠刚的野心、冷酷与算计,更看到了门下弟子在巨大压力下的分化、恐惧、投机与仅存的热血。
夜幕降临,凌绝回到“迎仙居”那破旧的房间。云璃和蓝玲儿也悄然返回,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都已明了彼此所见。
“看来,这曙天门,确实需要一彻彻底的洗礼了。”凌绝在心中默念,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识海中,那金色小人周身规则线条闪烁,儿臂粗细的寂灭规则棱角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他并未急于动作,体内的噬灵根如同沉睡的熔炉,万劫不灭体的力量内蕴在每一寸玉骨之中,劫烬拳的拳意在血脉下无声流淌。他依旧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暗处,收敛着所有气息,等待着那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好在两大宗门收编的时间推延了一些,看来天剑宗和玄武门还算是讲了一些道理。放在任何地方,大宗门兼并中小型宗门,也是一种常态。但他要看看,当下月初三来临,天剑宗与玄武门的高手降临暖阳山庄,沐晨风与屠刚,究竟会如何应对?是屈膝投降,是奋起反抗,还是另有图谋?曙天门这艘他一手打造的船,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是会就此倾覆,被吞并瓦解,还是会……破而后立,淬火重生?
窗外,凌霄天都内城的方向,隐隐有强大的气息升腾,如同乌云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