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天都的内城,向来是权贵、巨贾与强大修士云集之地,平日里仙鹤翔空,灵兽拉车,流光溢彩的飞舟划破云层,带起阵阵灵风,端的是人间仙境,极尽繁华。然而,在这片璀璨光辉的背面,总有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如同华美锦袍下隐藏的虱子与破洞,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腐朽与阴暗。
内城西北角,便是这样一处所在。它与中心区域的鼎沸人声、灵气氤氲判若两个世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将生机与死寂粗暴地分割开来。
若说中心区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之地,此处便是繁华褪尽后残留的枯骨,是被时光与遗忘共同遗弃的废墟。断壁残垣如同巨兽腐朽后裸露的肋骨,狰狞地刺向那片永远显得灰蒙蒙、仿佛蒙着一层永恒尘埃的天空。昔日光洁坚实的青石板路,早已碎裂不堪,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纵横交错。缝隙间滋生的并非象征生命的青苔,而是一种颜色暗沉、叶片扭曲、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腥甜与腐臭混合气味的枯败杂草,它们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土地仅剩的贫瘠养分,顽强地展示着一种病态的生机。
坍塌的屋舍梁木横陈,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木质纹理,像一具具巨人的尸骸,无声地诉说着往昔。偶尔有几只皮毛油亮、眼珠赤红的硕大黑鼠,“嗖”地一声从阴影中窜出,飞快地掠过残垣,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窸窣声响,旋即消失在另一片黑暗之中,为这片死寂更添几分不安的流动感。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而令人鼻翼翕动、心生排斥的气味。陈旧尘土与浓重霉菌的气息是永恒的底色,仿佛千百年未曾通风。其间混杂着流浪者或隐匿者身上散发的、经年累月积累的酸馊汗味,某种劣质灵草燃烧后残留的、刺鼻且带着神经麻痹感的焦糊味,以及一丝丝……仿佛从极深地底渗出、沿着地脉缝隙蔓延上来的、阴冷彻骨、直透灵魂的冥土气息。这气息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却如附骨之疽,悄然侵蚀着踏入此地的生灵体内蓬勃的阳气,连那偶尔吹过的、带着哨音的风,都裹挟着不自然的寒意,卷起地上不知何年何月撒落的、早已褪色的纸钱灰烬,打着令人心烦意乱的旋,呜咽声如泣如诉,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凌霄天都内城巡逻的那些身披灵甲、气息凛然的甲士,那铿锵有力、代表着秩序与律法的脚步声与威压,到达此处的频率也明显稀疏了许多。他们的身影往往只在废墟边缘掠过,目光警惕地扫视几眼,便匆匆离去,仿佛这片被遗忘的角落,连秩序与法则都下意识地选择了退避,不愿过多沾染此地的晦暗与不祥。
三道身影,便是在这般光景下,如同滴入浊水的墨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破败而压抑的画卷之中。
凌绝走在最前。他并未显化任何惊人的异象,只是寻常迈步,但若有人能以神识细致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身形在实体与阴影的界限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模糊感。这正是他融合《影杀七绝》化影术与自身“劫灰无间步”改”。每一步踏出,脚下仿佛有无形的混沌涟漪荡漾开来,将触及的尘埃、光线、乃至空间本身的结构都微微扭曲、粉碎,化为肉眼不可见的“劫灰”,而他的身形则在下一刻,于数丈外的另一处阴影中悄然凝聚浮现。他并非在行走,更像是在空间湮灭与创生的微小缝隙中进行着短距的、违背常理的“跳跃”。他的气息收敛得如同万古寒渊下的冰冷顽石,连周身的光线都似乎被他身畔那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寂灭”意蕴所吞噬、中和,使得他所在的一小片区域,总是显得比周围更加黯淡几分。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瞳孔深处却仿佛有儿臂粗细、不规则却锋锐无匹的规则棱角虚影缓缓旋转,冷漠地解析着周围环境中一切能量与法则的细微流动。内心之中,噬灵根如同沉睡的巨兽,蛰伏在浩瀚内天地的核心,那液状真元所化的劫力星云缓缓盘旋,随时准备吞噬任何胆敢来袭的危险能量。
紧随其后的云璃,则与这片污浊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宛如月宫谪仙不慎坠入凡尘泥淖。她并未刻意施展任何身法,但步履过处,纤尘不染,鞋履踏在碎裂的石板与污秽的泥土上,却不曾留下半分痕迹。周身那清冷皎洁、足以净化邪祟的月华仙光已尽数内敛,只在肌肤表层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莹光,如同无瑕美玉自然生辉,将外界弥漫的污浊气息与阴寒死意悄然排斥在外三尺。她秀眉微蹙,那双蕴藏着皎月沉浮、星河生灭的明眸,带着一丝悲悯与凝重,扫过沿途的残破景象。当她看到一株在断墙边顽强生长、却因环境恶劣而形态扭曲的枯树时,眼底不禁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偶尔有枯叶被寒风吹拂,打着旋飘落,尚未触及她的衣角发梢,便被一股无形而精纯的冰寒气息瞬间冻结,悄然碎裂成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簌簌落下。袖中,本命法宝“流霜月魄环”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清越而警惕的微鸣,与她修炼的《净世战诀》产生共鸣,净世仙莲道体对邪恶气息的本能排斥,让她对空气中那丝冥土气息感到尤为不适。
蓝玲儿位于侧翼,她的感知方式最为奇特与直接。那双经由隐仙谷机缘和战神传承进化后的“星渊之眼”,此刻并未绽放出慑人的星辰光华,反而呈现出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两个微缩的、缓慢旋转的星空旋涡,幽远而神秘。她视线所及之处,空气中那稀薄驳杂的灵气流、地脉深处隐晦的能量脉动、残留在此地生灵活动的微弱痕迹、乃至那丝丝缕缕诡异冥土气息的流向……都化作一条条色彩各异、亮度不同、清晰可见的能量轨迹与信息流,在她“眼”中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庞大的信息网络。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偶尔在袖中无声掐动,指尖有微弱的星芒一闪而逝,似乎在凭借《星罗战阵衍》的奥义,快速推算着能量轨迹的源头、走向以及可能隐藏的陷阱。她的周身气息完美地与周围的空间波纹契合,行动间如同游鱼穿梭于无形的水藻之间,灵动而难以捉摸,这正是碧波海阁的“碧海踏波”与进阶身法“星痕步”结合后的妙用。外冷内热的性格让她此刻全神贯注,好奇心驱使着她试图解开这片废墟隐藏的秘密,而恩怨分明的本性则让她对可能存在的受害者抱有天然的同情。
“凌绝哥哥,”蓝玲儿忽然传音,她的声音如同星辉流淌,带着特有的清冷质感,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显露出她发现的异常,“前方三百步,右转那片爬满枯藤的残垣后方,能量轨迹有异常淤塞感,死气凝聚的浓度远超周边区域,而且……还缠绕着一丝极淡、却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怨毒与侵蚀痕迹,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留下了恶意的印记。”
凌绝目光骤然一凝,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他没有丝毫迟疑,心念微动间,劫影遁的效果发动,身形在现实与阴影的夹缝中一掠而过,带起几乎无法感知的微弱空间涟漪。云璃和蓝玲儿亦同步而动,月影清辉与星痕波动紧随其后。三人如同默契的鬼魅,瞬息间便已掠过指定距离,悄无声息地停驻在蓝玲儿所指的那处阴暗角落。
这是半堵完全倒塌、被枯败藤蔓覆盖的墙壁后方,一个相对避风却更显压抑的角落。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是经历过生死磨砺的三人,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三具蜷缩的干尸,以一种极其不自然、仿佛经历了剧烈挣扎与恐惧的姿态扭曲地堆叠在一起,他们的肢体纠缠,手指深深抓入身下的泥土,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拼命向冰冷的墙角挤压,寻求那根本不存在的庇护与安全感。
他们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原本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如同腐朽的布条,紧紧贴在如同被某种力量抽空了所有水分、血肉精华、只剩下一层灰败松弛皮肤紧紧包裹着嶙峋骨骼的躯干上。眼眶深深凹陷,成了两个空洞无物的黑洞,依稀还能从那凝固的形态中,感受到其中曾经蕴藏的极致恐惧与无法言说的痛苦。嘴唇完全萎缩,向后拉扯,露出森白而完整的牙齿,那表情像是在生命最后一刻发出了无声的尖叫,将绝望定格在了永恒。全身的精血、魂魄,仿佛被某种无形而贪婪到极点的力量,以极其粗暴且彻底的方式强行掠夺、抽吸殆尽,只留下这徒具人形、轻飘飘的空壳,诉说着曾经的鲜活。
更令人心悸的是,凌绝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能清晰地“听”到从那即将彻底消散的神魂碎片中,传递出的微不可闻、却持续不断、如同背景噪音般充斥在周围空间的哀嚎。那哀嚎并非源于物理性的痛苦,而是一种生命本质被强行玷污、撕裂、被某种污秽阴邪之力侵蚀、污染后留下的残缺烙印,充满了不甘、怨愤与永恒的折磨。
云璃俯下身,裙摆拂过地面,却不染尘埃。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尖一缕温润而纯净的月华如水流淌,轻柔地拂过其中一具干尸的眉心。那蕴含着净世之力的仙光与干尸体内残留的、极其微弱的阴邪气息甫一接触,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灼响,一缕极淡、却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焦臭味的黑烟升起,随即在月华中被迅速净化、消融,不留痕迹。
“好阴毒狠厉的手段!”云璃清冷如玉磬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这怒意并非炽热,而是冰冷的,让她周身的空气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细碎的冰晶,“这绝非寻常魔修吞噬精血练功那般粗暴直接。看这魂魄残片上如同跗骨之蛆的侵蚀痕迹,魂魄本源被刻意扭曲、折磨后再抽取……这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以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为祭品、旨在收集某种特定‘负面’能量的……邪恶献祭仪式。他们在抽取生命本源的同时,似乎还在刻意‘酿造’并收集那种源于灵魂崩溃的怨毒能量!”
凌绝沉默地蹲在一旁,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平稳如磐石,并未直接触碰那令人不适的干尸,而是悬浮在其眉心一寸之上的虚空。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无数倍、色泽灰暗、边缘却闪烁着难以言喻、仿佛能切割概念般锋锐之光的寂灭劫力,如同最灵巧、最细微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渗入干尸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识海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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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目凝神,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残留能量印记的感知与分析中。体内丹田深处,那浩瀚无垠、与混沌相连的内天地中,噬灵根微微震颤,散发出无形的吞噬场域,并非为了吞噬,而是辅助他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解析着那缕异种能量的每一丝构成、每一种特性、以及其背后蕴含的法则碎片。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规则棱角的碎片虚影一闪而逝,带着洞穿虚妄、直指本源的冷冽光芒。
“能量性质极其古老,”凌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斩钉截铁,“充满了蚀灭生机、令万物归于冥土、走向终极的腐朽与终结意蕴……与当今修仙界流传的血煞、怨魂、阴鬼等主流魔功路数迥异,其核心法则更接近于宇宙终末的‘寂灭’与‘归墟’之道……倒像是某种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只在某些古老禁忌典籍的角落中才有只言片语记载的、源自冥土深处的魔功!”
线索指向愈发清晰,而其中蕴含的意味,也愈发令人不安。两个传承古老、行事诡秘、手段残忍的魔道巨擘,蚀日魔宗与玄冥宗,竟然联手在凌霄天都的荒废角落,进行着如此邪恶古老的献祭,他们所图谋的,必然非小,很可能是一场波及整个凌霄天都的巨大阴谋!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意。无需任何言语交流,长期的并肩作战早已形成了无比的默契。他们继续隐匿身形,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三个在阴暗角落移动的影子,循着蓝玲儿星渊之眼捕捉到的那一丝飘忽不定、却本质阴冷邪恶的魔气轨迹,向着废墟的更深处,更加小心翼翼地潜行而去。
他们的行动愈发谨慎,如同在布满了无形丝线的雷区中行走,每一步都关乎生死。凌绝的劫影遁使得他几乎化为阴影本身,在断墙的缺口、枯树的投影、乃至光线明暗的交界处闪烁前行,每一次短距的空间跳跃都精准地避开了可能引起能量扰动的节点。云璃的月华内敛到极致,仿佛与自身完全融为一体,每一步都踏在空间结构最为稳定的细微节点之上,如同蜻蜓点水,不引起丝毫涟漪,片尘不染。蓝玲儿则如同最精密的导航仪,不断以星渊之眼修正着前进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刷新,指引着他们避开那些能量轨迹混乱、可能潜藏危险陷阱或者预警禁制的区域,选择最安全、最隐蔽的路径。
数个时辰在高度紧张、心神消耗巨大的潜行中悄然流逝。日头逐渐西斜,最后一丝挣扎的昏黄天光也被厚重的、铅灰色的暮云彻底吞噬,整个西北角废墟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沉黑暗。唯有远处内城中心方向隐约传来的、如同另一个世界般的灯火辉煌与模糊喧嚣,反衬得此地愈发死寂、阴森,仿佛被遗忘在光明之外的绝望深渊。
终于,在蓝玲儿的示意下,三人的脚步在一大片被高大、残破的围墙包围的废弃古宅前缓缓停下。
这古宅占地极广,即便在破败中,依然能依稀看出昔日的规模与气派,飞檐斗拱的残骸、依稀可辨的朱漆痕迹,无不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但如今,这一切都化为了衰败的注脚。朱漆大门早已腐烂脱落,只剩下空洞洞、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门框。院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裂缝如同蜈蚣爬行,野草蔓生,甚至有些小树从墙缝中顽强地探出枝桠。从外望去,宅院内部黑黢黢一片,与周边其他废墟并无二致,甚至因为其相对的“完整”而显得更加不起眼,更容易被人忽略。
然而,在凌绝三人远超常人的感知中,这看似寻常的破败之下,却隐藏着惊人的秘密与强烈的违和感。那些看似自然坍塌的残垣断壁,其分布与角度隐隐暗合某种阴邪的阵势;墙体内部,有极其微弱、却连贯一体、如同毛细血管般遍布的阵法能量在缓缓流淌、循环,如同潜伏的冰冷毒蛇,将宅院内部的一切气息、能量波动、甚至声音和光线都完美地掩盖、吸收、扭曲。这层伪装是如此的精妙与隐蔽,若非凌绝对寂灭与空间规则的领悟极深,能感知到那细微的空间固化痕迹;若非云璃的净世仙莲道体对能量纯净与污秽有着超乎常理的敏锐感应,能察觉到那被掩盖的、不和谐的阴邪波动;若非蓝玲儿的星渊之眼能直视能量本源轨迹,看穿那层伪装下的能量流动……恐怕即便是战王境的高手路过,也难发现此地的异常!
“内有乾坤,而且布置得相当高明,绝非寻常魔修手笔。”凌绝的传音直接在二女识海中响起,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更深的凝重,“这阵法不仅有隐匿之效,恐怕还兼具预警与反击之能,强行闯入必会打草惊蛇。”
他们没有选择立刻冒险闯入。凌绝目光如电,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很快便锁定了一座距离古宅不远、相对完好的三层残破阁楼。那里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古宅大部分区域,尤其是那假山池塘所在的院落,又因本身足够破败、毫无灵气波动而不易引人注意,是绝佳的观测点。
三人如同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掠上阁楼顶层,寻了一处被坍塌梁柱与瓦砾半掩的隐蔽角落,各自运转玄功,将自身气息、心跳、体温乃至神魂波动都与周围冰冷、死寂的环境彻底融为一体,如同三尊没有生命、历经风雨的石雕,静静蛰伏下来,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着下方的古宅。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残月如同羞怯的少女,被流动的薄云时遮时露,向大地投下斑驳而晦暗的、不断移动的光影。废墟中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划破死寂,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就在月至中天,天地间阴气最盛、万籁俱寂的子时一刻——
古宅深处,那被精妙幻阵完全掩盖的假山池塘下方,一丝几乎微不可查、如同心跳般轻微的空间涟漪,如同投入古井深水的石子,极其轻微却规律地荡漾开来。这波动隐蔽到了极点,其对空间结构的干扰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寻常战尊境修士恐怕都难以察觉,但凌绝身负劫灰无间步,对空间的变化敏感至极,体内混沌金丹与《万劫不灭体》的空间感悟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拨动般的异常韵律。
“时机到了。”凌绝的传音简短而有力,如同出鞘前的锋刃,瞬间驱散了二女心头因漫长等待而滋生的一丝焦躁。
三道身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自阁楼顶层飘然而下,落地时比羽毛还要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们如同真正的幽灵,凭借蓝玲儿对能量轨迹的洞察和凌绝对空间节点的把握,轻易绕过了古宅外围那层看似警戒严密、实则在他们眼中破绽百出的预警禁制,从一处因阵法能量流转天然形成薄弱点的坍塌院墙缺口,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宅院内部。
宅院前院更是破败不堪,荒草齐腰深,残破的家具、瓦砾、碎瓷随处可见,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三人没有片刻停留,如同熟知路径的主人,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几处回廊的残骸,来到了更加宽敞却也更加阴森的后院。后院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池底积满了厚厚枯枝败叶的假山池塘。池塘中央的假山怪石嶙峋,在惨淡的、被薄云过滤的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如同魔怪苏醒般的扭曲阴影。
凌绝停在池塘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瞬间便落在了假山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岩石无异、却隐隐与整个幻阵能量核心相连的巨石上。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指,指尖一缕比发丝更细、色泽灰暗、边缘闪烁着令空间都为之震颤的规则棱角碎片一闪而逝,带着纯粹的寂灭与破法之意,精准无比地点向那块巨石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某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最上等的琉璃被无形之力瞬间震裂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奇异地没有传播开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束缚在了方寸之间。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骤然荡漾开来,那块巨石连同其后方的空间一阵水波般的扭曲、晃动,随即显露出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洞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混合着万年泥土的腥气、陈旧凝固的血腥味、以及那股特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冥土阴寒气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从洞口中扑面而来,带着令人作呕的阴冷。
三人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依次缓缓沉入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通道之中……
通道内部阴暗潮湿,向下延伸的角度颇为陡峭。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每吸入一口,都带着阴寒的湿意与淡淡的腐臭。下降了约莫数十丈,前方隐隐有幽暗的、绿油油的光芒传来,同时,那低沉的、拗口的、仿佛无数怨魂在深渊中共同嘶语、又像是某种古老邪恶存在的呢喃般的吟唱声,也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如同魔音灌耳,搅动着人的心神。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将山腹掏空而成的广阔地下空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三人眼前。空间高达十余丈,宽阔足以容纳千人,四周石壁粗糙,布满了开凿的痕迹与天然的岩缝,显然并非精心修葺,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某种天然的地下洞穴改造而成。洞穴顶部,垂落着一些奇异的、散发着幽绿色、仿佛鬼火般磷光的钟乳石状矿物,它们提供了这处空间唯一的光源,将那诡异的幽绿色光芒洒满每一个角落,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传说中的鬼域冥府,充满了不真实与邪异感。
而空间最中央,矗立着的那座祭坛,更是瞬间攫取了三人的全部注意力,让人望之心悸,灵魂都为之震颤!
祭坛约三丈见方,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闪烁着油腻黑光的某种巨型生物骸骨和一种暗红色、仿佛浸透了无数凝固血液、甚至能看到细微血管般纹路的诡异泥土混合垒砌而成,形态诡谲怪诞,充满了亵渎生命、践踏秩序的不祥与邪恶气息。祭坛表面,刻满了无数扭曲、怪异、如同无数细密虫蛇纠缠爬行、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死物,它们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在幽绿磷光的照射下,正在极其缓慢地、令人头皮发麻地蠕动着,在不断扭曲爬行的过程中,贪婪地汲取着从洞穴四面八方、乃至通过某种未知方式从更遥远之地汇聚而来的微弱阴煞之气与……那种充满了痛苦、绝望、怨毒的负面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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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周围,按照某种玄奥而严密的方位,插着九面迎风招展(尽管地下并无风,旗面却自行微微拂动)的黑色幡旗。旗面不知由何种材质制成,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上面用暗金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丝线,绣着九个形态各异、却同样狰狞咆哮、栩栩如生的鬼首图案。鬼首的双眼是空洞的窟窿,却仿佛有灵性般,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齐齐注视着祭坛中央,散发出干扰神魂、引动内心最深恐惧与妄念的诡异精神波动。
此刻,正有六名身着统一制式、袖口绣着独特标识的黑袍修士,如同虔诚的信徒,围在祭坛周围,低着头,双手结着古怪而复杂、充满邪异美感的手印,低沉而沙哑地吟唱着那拗口而古老的咒文。他们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却又奇异地汇聚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心烦意乱、仿佛能侵蚀心智的邪恶共鸣,在这地下空间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他们身上的黑袍,样式古朴,显然并非当代款式。左边衣袖上,绣着一轮色泽黯淡、边缘如同被强酸腐蚀过、显得残破不堪、却散发着湮灭气息的日轮图案——正是那在苍穹大陆无处不在充满着蚀灭之力的“蚀日魔宗”的标志!右边衣袖上,则绣着一幅更加诡异、令人望之便觉不祥的图案:一张笼罩在朦胧阴影中的古老宴席,席上摆放着模糊不清、似器皿似骨骸的器物,周围环绕着幢幢鬼影,仿佛在举行某种永恒的幽冥盛宴——这是同样神秘莫测、擅弄魂灵、操弄死亡的“玄冥宗”的象征!
这两个宗门,皆是传承极为古老、行事诡秘莫测、手段残忍酷烈,被正道列为极度危险、遇之格杀勿论的魔道巨擘。凌绝与他们的仇怨,从天元大陆开始,一路伴随而来。他原以为,在凌霄天都,蚀日魔宗和玄冥宗不敢插足,没想到,他们的门人竟会同时出现在凌霄天都的地下,隐藏在如此深的暗处,进行着如此邪恶、古老的勾当!
祭坛之上,幽光最盛处,漂浮着三团模糊不清、不断扭曲挣扎、仿佛由纯粹痛苦凝聚而成的虚影。从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两男一女,他们的面孔因极致的、远超肉身承受极限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嘴巴张大到撕裂的程度,却发不出任何实质的声音,只有那无声的、源于灵魂本源的哀嚎与绝望,透过神魂层面,如同冰冷的尖针,持续不断地冲击着所有感知敏锐者的心灵。这正是被这些魔修以邪恶法门拘束而来、尚未被完全炼化的生灵魂魄!随着那古老咒文的持续吟唱,祭坛上那些蠕动的符文幽光渐盛,如同无数张贪婪的、来自幽冥的小口,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抽离、撕扯那些魂魄的本源能量与痛苦意念,将其化作精纯的黑暗流束,注入祭坛最核心处——那里,一颗约莫拳头大小、不断缓缓旋转、表面有无数痛苦面孔浮现又湮灭的黑色晶石,正如同心脏般搏动着,散发出浓郁如实质、令人窒息的魔气与死寂之意!这颗晶石,正是凌绝他们之前在外界感应到的那诡异能量波动的最终源头!
“快了……再献祭三批从西市贫民窟和南巷流莺聚集地弄来的‘饵食’,‘九幽蚀灵大阵’的此处节点便能彻底激活,与城其他节点共鸣相连……”一名站在祭坛正前方、身形略显佝偻、似乎是领头者的蚀日魔宗修士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而布满深刻褶皱、如同干瘪树皮般的脸,他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枯骨,语气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的期待,“届时,沟通冥土,接引尊主意志,吾等便是首功!必得无上恩赐!”
“哼,凌霄天都的这些所谓正道伪君子,各大宗门,如今还沉浸在自己的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之中,为了那点资源与虚名打得头破血流,岂知真正的末日将至?”旁边一名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光滑如镜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两只在面具孔洞后闪烁着幽绿光芒眼睛的玄宴冥宗修士阴恻恻地接口道,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冰冷的嘲讽与不屑,“待尊主顺应召唤,降临此世,什么狗屁天剑宗、玄武门,都将在吾等为尊主准备的宏大冥宴之上,化为最美味的血食与点缀!这煌煌天都,亿万万生灵,便是尊主驾临此界的第一座,也是最盛大的一座盛宴殿堂!他们的精魂与痛苦,将是献给尊主最好的贡品!”
九幽蚀灵大阵?节点?尊主降临?冥宴殿堂?
隐匿在暗处阴影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入耳中的凌绝、云璃、蓝玲儿三人,心中皆是凛然,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绝非他们最初预想的、小规模的魔修作乱或修炼某种邪功!这些蛰伏已久的魔道巨擘,竟然是在布设一个笼罩整个凌霄天都的、前所未闻的恐怖魔阵!其目的,竟是为了召唤某个被称为“尊主”的、来自冥土或异度的恐怖存在降临!若让其阴谋得逞,整个凌霄天都亿万生灵,恐怕都将沦为那所谓“冥宴”之上的祭品与血食,永世不得超生!
而他们选择在此时、此地行动,是否与天剑宗、玄武门近来异常的安静与内部纷争有关?是这两大宗门也未曾察觉这潜伏在脚下的暗流汹涌,还是……这其中有着更深的、令人不敢细想的隐情与勾结?细思极恐!
是立刻出手,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这个祭坛,打断魔宗的邪恶布置,阻止更多无辜者受害,但也可能因此打草惊蛇,让其他节点隐藏更深?还是按兵不动,放长线钓大鱼,设法找出更多的阵法节点,乃至顺藤摸瓜,揪出隐藏在幕后的魔宗首脑,争取时机,彻底粉碎这场波及全城的惊天阴谋?
凌绝眼中光芒急剧闪烁,规则棱角的虚影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体内液状真元所化的劫力星云加速盘旋,散发出危险的吞噬气息,噬灵根传来蠢蠢欲动的、对于那精纯冥土魔气的渴望。他脑海中瞬间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迅速权衡着立刻动手与继续潜伏的利弊得失,每一个念头的转动都牵扯着巨大的因果与难以预料的风险。云璃周身月华隐现,袖中流霜月魄环发出微不可闻却清越激昂的鸣响,如同感受到了邪恶的挑衅,她看向凌绝,清澈眸中带着询问与决绝,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蓝玲儿星渊之眼中无数星辰轨迹般的数据流转,已在默默计算着强行突袭的成功概率、所需时间、可能引发的空间波动范围,以及潜伏追踪、寻找其他节点的可行性分析。
寂静的、弥漫着冥土气息的阴影里,冰冷的杀机与沉重的抉择,如同已经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一触即发。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祭坛上魂魄无声的哀嚎与魔修们低沉的吟唱,在幽绿的光影中交织成一曲毁灭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