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又沾染了污血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这座昔日繁华鼎盛的凌霄天都。往日里,彻夜不息的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坠落凡间,勾勒出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与川流不息的人间烟火。但此刻,那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且充满恶意的巨手,粗暴地掐灭了大半。仅存的些许光亮,也在愈发浓稠的黑暗中不安地摇曳着,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透着一股惶惶不可终日的凄迷与绝望。
空气不再清新,往日温顺平和的天地灵气,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无数细小的毒刺,夹杂着一丝丝阴冷、粘稠的异物感,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一切。呼吸间,仿佛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与腐臭味,那是魔气初步渗透、生灵精气被掠夺的征兆。这感觉,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无数毒蛇,正无声地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窥视着这座古老巨城最后的生机。
赤霄山庄这处秘密据点,隐藏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狭窄巷道深处,其外表看来不过是一间久无人居、略显破败的废弃宅院,斑驳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石。但内里,却经由阵法大师精心改造,别有洞天。一层肉眼难辨的淡灰色光膜,如同水波般在宅院外围微微荡漾,将外界的一切窥探、乃至那无孔不入的阴冷魔气,都尽可能地隔绝在外。只有踏入核心的静室,才能感受到一丝安稳。
静室之内,几盏以深海巨鲸油脂混合宁神香料炼制而成的长明灯,正稳定地燃烧着。灯焰呈现出柔和的乳白色,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晕,不仅驱散了室内的昏暗,更仿佛带着一种安定心神的力量,顽强地对抗着从门窗缝隙、甚至是从虚空本身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那股子寒意与不祥。
凌绝静立于静室中央,身形挺拔如孤峰绝仞,又似一柄藏于匣中的绝世凶刃,虽未出鞘,却自有凛冽之气弥漫。他并未刻意运转功法,也未散发威压,但那经过无数次“碎玉劫体”自毁式淬炼的肉身,早已与寻常修士不同。肌肤之下,隐隐有温润而内敛的玉质光泽流转不定,那是“玉髓”充盈至极、周身骨骼高度玉质化的外在显象。这具躯体,看似匀称完美,实则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之中,都蕴含着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力量,以及历经万劫而不磨的坚韧。
他的识海深处,那片浩瀚无垠、与外界混沌隐隐相连的内天地中央,一尊通体绽放着不朽玉光的金色小人正端坐于虚空。这金色小人,正是凌绝神魂本源的高度凝聚,其面目与凌绝一般无二,宝相庄严,周身环绕着无数清晰可见、如同蛛丝般纤细却又蕴含着天地至理的规则线条。这些规则线条,对他而言不再是虚无缥缈、难以捉摸的概念,而是如同他肢体的延伸,是他感知天地的触角。凭借它们,凌绝能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敏锐,捕捉到天地间最基础法则的每一丝细微颤动与呜咽。
就在刚才,他已将与云璃、蓝玲儿汇合前,曙天门内部那场堪称雷霆万钧的清洗,以最简洁的语言告知了二女。提及屠刚及其党羽的覆灭,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面上更是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如星渊、偶尔掠过一丝属于“寂灭战王”特有的冰冷棱光的眸子,才隐隐暗示着那场发生在曙天门内部的整顿,所蕴含的血腥、决绝与不得已的铁腕。
“门内已基本稳定,清除了屠刚这颗毒瘤,以及其麾下几个冥顽不灵的核心骨干。”凌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交击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静室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已召回萧破岳、清风、墨渊等二十人,下达了舵主令,曙天门上下,自即刻起,全面进入战时戒备。所有堂口、分舵,无论明暗,皆需启动最高级别防御阵法,所有弟子按预定战阵编组,结阵待命,不得有误。”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云璃和蓝玲儿,语气更沉,“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传令各执法队,若有临阵脱逃、散布谣言、乃至勾结外敌者……无需禀报,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他话语中透出的那股铁血与肃杀意味,让一旁静静聆听的蓝玲儿,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蹙秀眉,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衣角。她天性中带着一份对生命的怜悯与对秩序的尊重,但她也深深地明白,在这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危急关头,凌绝的强势、果断乃至冷酷,正是维系曙天盟这艘大船不在惊涛骇浪中倾覆的最重要基石。任何的优柔寡断,都可能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端坐在一旁的云璃,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珠滚落银盘,空灵而剔透,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能抚慰人心、涤荡焦躁的奇特力量:“天剑宗那边,已有明确回复。他们对蚀日魔宗与玄宴冥宗可能复辟作乱之事,表现出了极高的重视。据回报,天剑宗已秘密调动其麾下最精锐的‘剑巡卫’,开始在全城范围内,尤其是灵气节点和重要设施附近,进行拉网式排查。”她眼眸中流转着淡淡的月华,继续道,“观其态度与行动,确是将魔宗之患列为了当前首要威胁,反应堪称迅速果断。或许……在应对魔宗一事上,天剑宗可引为最重要的盟友,至少,是可以有限度合作的对象。”
她说话时,周身有淡淡的、纯净的月华仙光自然流淌,仿佛一层无形的轻纱笼罩着她。那是“净世仙莲道体”与《玉清净世诀》修炼到高深境界的外在显化。空气中那些最躁动不安、充满负面能量的魔气微粒,在靠近她身体三尺范围内时,便如同遇到了克星,悄然消融、净化,归于虚无。那对流转着皎月清辉、寒气凛然的“流霜月魄环”在她纤细的腕间若隐若现,环身符文微亮,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呼吸,随时都能化作攻守一体、冻结万物的无双利器。
蓝玲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那份因玄武门诡异反应而升起的不安强行压下。她抬起眼眸,那双如同蕴藏着浩瀚星海与深邃瀚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开始详细叙述她此行最令人不安的发现:“玄武门的态度……很是蹊跷,甚至可以说是诡异。据我现在得到的消息,表面上看,他们应承得极为爽快,表示会严守门户,协同防御,共抗魔患。但其长老言语之间,多有闪烁其词之处,对于具体如何协防、出动多少力量、听从谁的调遣等关键问题,皆是避重就轻,语焉不详。”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更关键的是,在我离开玄武门核心势力范围,大约百里之后,有一缕极其隐晦、却充满了冰冷恶意与贪婪深视意味的神识,如同跗骨之蛆般,悄然黏上了我,追踪了将近百里之遥!”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那种感觉……绝不像是对外敌的警惕或者例行公事的探查,更像是一种……一种隐藏在暗处的猎手,在仔细审视着即将到手的猎物,充满了阴冷、算计,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占有欲。”蓝玲儿的语气变得无比肯定,“我怀疑,玄武门内部可能出了问题,而且绝非小问题。至少,他们的一部分实权人物,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魔宗之乱,并非全然是抗拒与担忧,反而可能抱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侥幸心理,甚至……是想火中取栗,妄图利用这场动乱,达成某种他们蛰伏已久的目的。”
三条线索,三种态度,在此刻汇聚一堂,如同散乱的拼图被迅速拼接成型。结论清晰得令人心悸,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蚀日魔宗与玄宴冥宗勾结所图谋的惊天阴谋,是悬于凌霄天都乃至整个修行界头顶的、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是迫在眉睫、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最大威胁。而在原本应该同仇敌忾的正道阵营内部,天剑宗尚可视为值得谨慎接触、有限度合作的潜在盟友;而雄踞一方、实力不容小觑的玄武门,则已彻底沦为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未知数!其暧昧可疑、包藏祸心的态度,如同在本就汹涌澎湃的暗流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不稳定的炸弹,让整个局面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危机四伏,杀机暗藏。
凌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掠过云璃那清丽绝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容,又扫过蓝玲儿那双映照着星海波澜、却此刻布满忧色的眸子,最终,定格在了那扇隔绝了内外、却隔绝不了越来越浓重不祥气息的琉璃窗格之上。他体内那方浩瀚无垠、与外界混沌隐隐相连的内天地中,液状的劫力真元如同星云旋涡般缓缓盘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而在那内天地的最深处,那被仙界污名化为禁忌、实则为可吞噬万物能量的“熔炉”——噬灵根,正如同陷入沉睡的太古凶兽,安静,却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种能令天地万物归于寂灭的恐怖气息。
“无论如何,魔宗必须铲除,凌霄天都绝不能沦为鬼蜮,这是底线,不容触碰。”凌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千锤百炼后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冰冷的刀锋划破凝固的空气,“我们不能,也绝不会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尤其是立场不明、甚至可能包藏祸心的玄武门。自身的实力,手中紧握的力量,才是渡过此滔天劫难、护佑身后之人的唯一凭仗!”
他的话语中蕴含的意志,如同经过千劫百难、烈焰寒冰反复磨砺的磐玉,坚定、纯粹,万邪难侵,万劫不磨。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得如同太古巨兽从地心深处发出的咆哮、却又尖锐刺耳得仿佛要撕裂所有人耳膜的恐怖巨响,猛地从极远处,似乎是天都核心区域的方向炸开!这声巨响,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启了地狱之门的信号!
紧接着,如同点燃了连锁反应的引信,又像是早已布置好的无数火药桶被同时引爆,凌霄天都的各个方向——内城的贵族区、外城的商业区、平民区,甚至包括一些原本被认为是绝对安全区域的宗门别院、官府驻地附近,同时爆发出了一连串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火光,夹杂着浓烟与诡异的黑色魔焰,瞬间冲天而起,将大片大片的天空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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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吼——!!!”
非人的、充满了最原始暴戾与嗜血欲望的咆哮声、尖啸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压过了爆炸的余音!这声音中,夹杂着修士们惊怒交加的呼喝、法术与法宝剧烈碰撞产生的刺耳鸣爆与能量冲击,以及……无数来不及躲避、或者根本无力反抗的凡人,那凄厉绝望到极致、仿佛要刺穿灵魂的惨叫与哀嚎!
“魔物!是魔物进城了!好多魔物!”
“快跑啊!城卫军呢?护城大阵为什么没反应?!”
“救命!爹!娘——!”
“挡住它们!跟这群该死的杂碎拼了!”
混乱的声浪,如同毁灭的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夜晚最后的宁静,也将赤霄山庄这处秘密据点最后的安稳假象,撕得粉碎!
三人身影如电,甚至带起了细微的音爆声,瞬息间便已掠至那扇特制的琉璃窗边。透过可以远观外界、并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神识探查的窗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使是早已心有准备、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他们,也不禁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如同被巨石狠狠撞击!
只见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多处地方已然化作了燃烧的废墟,浓烟与诡异的黑色魔焰交织着升腾,将天空都熏染得污浊不堪。火光映照下,是无数扭曲窜动的、散发着浓郁死气与怨念的鬼影——有肢体残缺、皮肤溃烂、拖着内脏在地上爬行,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尸傀;有半透明、发出刺耳尖啸、穿梭于建筑阴影与火光间隙,专门吸取生灵魂魄的怨灵;更有成群结队、身着统一蚀日魔宗服饰、手持惨白骨刃或缭绕着黑气的幡旗,浑身缠绕着蚀骨魔气,脸上带着残忍与狂热笑容的蚀日魔宗修士!他们不再隐藏,不再潜伏,而是如同终于挣脱了枷锁的洪水猛兽,开始了公开的、大规模的、毫无差别的袭击与破坏!他们悍不畏死地攻击着护城大阵那些能量传输节点所在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光柱;他们肆意地焚烧着精美的亭台楼阁,摧毁着传承千年的古迹;他们疯狂地屠杀着所见的一切生灵,无论是苦苦挣扎的低阶修士,还是手无寸铁、只能绝望奔逃的凡人!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铺就的街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浓郁的血腥气即使隔着阵法,仿佛也能隐隐闻到。
天空之上,原本被夜幕笼罩的清朗星空与那一弯残月,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不断加深、弥漫着浓烈不祥与绝望意味的暗红色天幕。浓厚的、仿佛由无数枉死者的怨念、污秽的魔气以及最精纯的黑暗能量凝聚而成的魔云,从凌霄天都的四面八方,甚至是从地底深处、从那些被屠杀的生灵鲜血中汹涌而出,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咆哮着,汇聚向天空的中央,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覆盖了小半天都范围的、巨大无比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旋涡的中心,深不见底,幽暗如同通往九幽地狱的入口,隐隐有无数痛苦扭曲、挣扎哀嚎的怨魂面孔浮现、湮灭、再浮现,它们无声地嘶吼着,散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灵魂冻结的极致绝望与死寂之气。
天地间的灵气彻底狂暴、混乱了!像是被投入了滚烫油锅的冷水,剧烈地沸腾、对冲、湮灭,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异响。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侵蚀性与混乱意志的魔气,它们如同致命的瘟疫般飞速扩散,污染着每一寸空气,侵蚀着脚下的大地,甚至开始直接影响那些心志不坚、修为浅薄的低阶修士的心神,诱发出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恶念——蚀日魔宗蓄谋已久,以无数生灵鲜血与魂魄为祭品发动的“九幽蚀灵大阵”,已然在血与火的献祭中,初步启动了!
魔乱,全面爆发!正魔之间在凌霄天都维持了数千年的脆弱平衡,在这一夜,被彻底、无情地撕碎!凌霄天都,迎来了它建城以来,最黑暗的一个夜晚!
几乎在魔乱爆发的同一瞬间,凌霄天都内那些尚存抵抗力量的势力,也做出了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击。
位于天都东域,那片象征着正道剑修脊梁、如同利剑般直插云霄的建筑群——天剑宗方向,成百上千道璀璨夺目、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冲天而起!它们带着斩妖除魔、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如同逆流而上的流星雨,悍然撞入被魔云污染的夜空,精准无比地斩向那些气息最强、最为猖獗的魔修头目与强大的鬼物。剑光过处,魔气如同滚汤泼雪般溃散,凶戾的鬼物在凄厉的哀嚎中化为缕缕青烟。更有一道如同洪钟大吕、蕴含着无上剑意与威严的声音,响彻了东域的天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正在奋起抵抗的修士耳中,带来了无尽的力量与信心:“天剑宗弟子听令!剑锋所指,邪魔退散!斩妖除魔,卫我天都!杀——!”那是金煌长老的声音,充满了决绝与战意。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位于天都北域,那片被玄黑色气息笼罩、建筑风格偏向阴柔诡谲的玄武门方向。同样有道道玄黑色的遁光飞起,数量看上去并不少,他们驾驭着阴寒刺骨的水龙与狰狞咆哮的鬼影法相,与冲入其势力范围的魔物激烈交战。法术的轰鸣与魔物的嘶吼同样震耳欲聋。然而,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丝蹊跷——玄武门修士的攻击范围,似乎异常“规整”地集中在了自家山门以及几处核心产业、矿脉的周边区域,他们的阵型稳固,以防御和击退来犯之敌为主,极少主动向外冲击,清剿更远处的魔患。这种划地自守、作壁上观、竭力保存实力的姿态,在如此关乎全城存亡的危机关头,显得格外刺眼,也坐实了蓝玲儿之前带回的疑虑——玄武门,其心难测!
至于曙天盟总舵方向,得益于凌绝提前下达的最高戒备令,以及刚刚完成内部清洗后所凝聚起来的、前所未有的向心力与执行力,总舵上空早已升起了厚实凝练、符文流转不息的巨大光罩防御阵法。各堂口、分舵的弟子们在各位堂主、香主的沉着指挥下,迅速按照平日演练的战阵结成防御圈,一边依托阵法之力,高效地清剿那些试图靠近、冲击阵法的零星魔修与魔物;一边则果断打开了早已准备好的、深入地底并设有重重禁制的庇护所,有序地收容、救助那些从附近区域惊慌失措、拼命逃窜而来的低阶修士与无辜凡人。虽然总舵外围同样杀声震天,魔影重重,局面紧张到了极点,但内部整体秩序却相对井然,进退有度,展现出了一股不同于其他区域的、令人侧目的韧性与凝聚力,仿佛狂涛骇浪中一块坚定不移的礁石。
整个凌霄天都,从天空到地面,从核心到边缘,已然彻底陷入了混乱、杀戮与战火的炼狱。宏伟的建筑在魔火与爆炸中崩塌,鲜活的生命在魔爪与屠刀下如同草芥般消逝,正义与邪恶,秩序与混乱,生存与毁灭,在这座古老而辉煌的城市每一个角落,展开了最残酷、最血腥的搏杀。正魔大战,以这种最激烈、最猝不及防、也是最惨烈的方式,轰然降临!
静室之内,窗外传来的厮杀声、爆炸声、哀嚎声、魔物咆哮声,如同无数把重锤,持续不断地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凌绝却在此刻,缓缓闭上了双眼。他不再去看那窗外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惨烈景象,而是将全部的心神,如同百川归海般,沉入体内那方浩瀚无边、与混沌相连的内天地之中。
识海中央,那尊金色的神魂小人骤然间绽放出更加璀璨、更加纯粹的不朽玉光,光芒如同利剑,刺破内天地的迷蒙。小人双手虚抱,周身环绕的那些清晰可见、如同身体延伸的规则线条,瞬间变得无比活跃,如同琴弦般剧烈震颤起来。凌绝的感知,他的意志,顺着这些与天地基础法则紧密相连的“琴弦”,如同水银泻地、又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外无限地延伸开去。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近乎于走钢丝的感知方式!如同将自身最核心、最脆弱的神魂,赤裸裸地暴露在如今充满狂暴魔气、混乱法则与无数恶意念头的天地之间。那初步成型的“九幽蚀灵大阵”所蕴含的恐怖意志,如同无数冰冷的毒针,试图沿着这感知反向侵蚀、污染、甚至同化他的神魂。寻常修士,哪怕是战尊境巅峰,敢如此行事,恐怕瞬息之间就会神魂受创,乃至被魔意侵染,堕入魔道!
但凌绝无所畏惧!就在那无数魔意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刹那,他内天地核心,那一道已然凝炼到儿臂粗细、通体散发着冰冷、绝对、漠然意蕴,代表着宇宙终极“终结”真理碎片的——寂灭规则棱角,微微一震!
“嗡——!”
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又仿佛响彻在万物终末之后的无形道音,在凌绝的内天地中回荡。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令万物归墟、让法则崩坏的纯粹寂灭意蕴,以规则棱角为中心,弥漫开来。那些试图侵蚀凌绝感知的魔气、恶念,在这股至高无上的寂灭意蕴面前,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如冰雪消融,无声无息地湮灭、溃散,根本无法靠近其神魂本源分毫!不仅如此,这寂灭规则之力,反而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反向解析、切割着那庞大魔阵运转时,所显露出的法则脉络与能量流向。
这是一种逆向的侵蚀,一种在刀尖上的舞蹈,于毁灭中寻求生机,于无尽的恶意中,捕捉那唯一的关键节点!
片刻之后,凌绝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睁眼的刹那,静室内的光线仿佛都骤然一暗!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的锐利如刀,也不是深邃如渊,而是化作了一片真正意义上的、空无一物的寂灭深渊!仿佛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色彩、所有的生机,在落入他眼眸的瞬间,都被那绝对的“无”所吞噬、所终结!一股并非源于低温,而是源于存在本身被否定、被终结的极致寒意,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室内的那几盏长明灯,灯焰疯狂摇曳,光芒急剧暗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找到了!”凌绝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仿佛是由亘古不化的寒冰摩擦所发出,带着一种洞悉了万物终局本质的森然与淡漠,“这‘九幽蚀灵大阵’并非浑然一体,它由多个核心能量节点在共同支撑运转,如同巨兽体内一颗颗跳动的心脏,为其提供着源源不断、污秽而强大的魔能。”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尖之上,并无光芒闪耀,但周围的空气却微微扭曲,仿佛有无形的、代表着“终结”与“切割”的规则线条,在他指尖汇聚、牵引,指向了一个特定的、令人心悸的方向。
“其中一个能量反应极其强烈、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空间扭曲波动的核心节点……”凌绝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重若万钧,仿佛带着法则的重量,敲击在云璃和蓝玲儿的心头,“就在我们曙天盟总舵附近,西北方向,大约三百里处的——‘阴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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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谷!那是一处终年罡风肆虐、蚀骨销魂,寻常修士绝难踏足的天然险地。其内部地形错综复杂,遍布着天然的迷阵与空间裂缝,空间结构极不稳定,确实是设立隐秘阵法节点,借天地之势掩盖其能量波动的绝佳场所。魔宗将如此重要的一个核心节点,几乎是明目张胆地设置在曙天盟的眼皮子底下,其用意,已是昭然若揭——要么,是将近期风头正劲、且态度强硬对抗魔宗的曙天门,视作了必须优先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么,就是试图利用这个距离最近、能量传输最便捷的节点,在关键时刻,将曙天盟,乃至其庇护下的无数生灵,作为“九幽蚀灵大阵”启动时,最丰盛、最核心的祭品!
这意味着,无论魔宗是出于何种目的,曙天门都已被无情地卷入了这场席卷全城风暴的最中心,甚至可能成为了魔宗庞大计划中,至关重要、必须摧毁或利用的一环!阴风谷,已不再是遥远的地理名词,而是悬在曙天门头顶,一把随时可能斩落的、淬毒的利刃!
云璃和蓝玲儿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聚焦在凌绝的身上。云璃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不见丝毫慌乱,周身月华隐现,仿佛一轮清冷的明月,即将破开乌云。她腕间的流霜月魄环,发出了清越而悠长的嗡鸣,寒气四溢,仿佛在回应着主人心中升腾的战意,以及那净化一切污秽的决然。蓝玲儿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都压入心底最深处。她体内,三百六十五处如同本命星辰般的大穴,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加速旋转,星辉与瀚海般深邃的水光在她眸中激烈地交织、闪耀。那枚已进化为“星渊之眼”的湛蓝宝珠,自主地从她掌心浮现,悬浮于空,散发出渊深似海、仿佛能吞噬星光又演化星空的磅礴力量波动。
抉择的时刻,到了。
是立刻主动出击,趁着魔阵尚未完全稳固、其守护阴风谷节点的力量或许还未达到巅峰之际,集合最强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黄龙,摧毁这个关键节点,从而打断甚至逆转“九幽蚀灵大阵”的成型,为凌霄天都搏得一线生机?还是暂且固守总舵,依托经营已久的防御阵法与凝聚的人心,先稳住基本盘,抵御住魔宗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同时等待可能援手的天剑宗等势力,或者静观其变,看清玄武门的真实意图和魔宗后续的主力动向,再谋后动?
魔宗的全面作乱,已将凌霄天都拖入了血与火的深渊,每迟疑一刻,都有无数的生灵在哀嚎中逝去。玄武门的真实立场成谜,如同隐藏在浓雾深处的毒牙,冰冷地窥视着,随时可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致命一击。而位于曙天盟眼皮底下、如同芒刺在背的魔阵核心节点——阴风谷,则成为了下一阶段无可回避的焦点与风暴眼。
凌绝的抉择,将在这一刻,决定的命运走向,是主动杀出一条生路,还是被动固守待援?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甚至改变整个凌霄天都这场突如其来、惨烈无比的正魔战局的最终走向。而那隐藏在漫天魔云最深处的魔宗主力,以及那位神秘莫测、实力通天的“尊主”,也必将在这因凌绝的抉择而掀起的滔天巨浪中,彻底浮出水面,展开最终的较量。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携带着血与火、怨与魂的气息,席卷全城;劫,将燃遍凌霄之都,考验着每一个身处其间者的道心、意志与抉择。
静室之内,空气凝重、粘稠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愈发激烈、愈发靠近的厮杀声、爆炸声与绝望嘶吼,如同为这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刻,敲响着沉重而急促、不容回避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