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与全州之间,相隔不过百余里山峦江河,却仿佛横亘着两个正在疯狂运转、对撞前竭力积蓄力量的巨兽巢穴。
战云低垂,压得湘桂边境透不过气,双方统帅的意志化为一道道疾驰的命令、一队队奔流的兵马,在这片即将化为血海的土地上,勾勒出决战前的狰狞轮廓。
北岸,永州,清军大营。
多铎的意志如同最严酷的北风,席卷后方。
长沙、衡州等地调集的五千余绿营甫一到位,尚未喘息,便被填入孔有德部的各个缺额营头,与原有伤兵残卒混编。
孔有德用严厉甚至残酷的军法,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些来源不一、士气萎靡的兵卒糅合成堪用的队伍。
营地里终日回荡着呵斥声、鞭打声和疲惫的操练口号。
与此同时,多铎的催兵令已化为一道道加急文书,如同索命符般飞向南京、江西。
洪承畴接令后,虽对后方防务忧心忡忡,却不敢有丝毫违逆。
这位深知多铎脾性与朝廷决心的汉臣,立刻行文各镇。
江宁、镇江、九江、武昌各地绿营驻地,校场尘土飞扬,一队队被点中的营兵在军官呵骂与家眷哭声中拔营起行。
粮车、骡马、火炮开始向指定的水陆码头汇聚,形成数股庞大的洪流,蜿蜒向西南方向的永州涌去。
多铎甚至派出了八旗军官作为前导与督战,确保这支预计两万五千人的生力军能如期抵达。
在永州本部,多铎并未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绿营身上。
他密令阿济格尼堪所部向永州方向缓缓靠拢,与本部形成犄角,同时严令麾下满洲正白旗、镶白旗以及蒙古骑兵加强休整、检点军械。
这些才是他真正信赖的、准备用于决定胜负的锋利爪牙。
侦骑四出,不仅探查全州明军动向,更将警戒范围向南延伸,严密监视孙可望大军的进展路线。
南岸,全州,明军防线。
堵胤锡行辕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朝廷“稳扎稳打”的旨意是定心丸,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如同最精密的匠人,谨慎地调整着防线的每一处细节。
李定国与李过合兵后的营寨得到进一步加强,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哨探警戒范围扩大了一倍。
李定国亲自督促,将龙骧军老兵与新补充的士卒混编,以老带新,反复演练依托营垒防御、小股出击骚扰、以及听令撤退的步骤。
他们像一颗钉子,死死楔在清军可能南下的主要通道上。
刘文秀在西线的活动被要求更加积极而谨慎,既要保持对博日格德部的压力,牵制其不能东调,又要确保自身与李定国部的联络通道安全,随时准备向东机动支援。
全州城本身,滚木礌石火油储备倍增,城内实行了更严格的宵禁与盘查。
堵胤锡知道,一旦外围野战失利,这里就是最后的堡垒。
而所有的期待与变数,都系于正在北上的孙可望大军。
堵胤锡的信使与孙可望的先锋保持着密切联系,不断交换彼此位置与敌情判断。
贺九仪的先锋轻骑已如尖刀般插向灌阳,白文选的主力正滚滚通过险峻的越城岭隘口。
孙可望大军的加速,像一道逐渐增强的脉搏,给全州防线注入了一丝希望,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如何协同?防线如何分配?指挥权如何界定?
这些都是堵胤锡必须提前绸缪的难题。
湘桂古道,山雨欲来。
在双方大军尚未接触的广阔地带,小规模的斥候战、遭遇战已日益频繁。
明军的夜不收与清军的马甲探骑在山林、河谷间反复绞杀,互相捕捉舌头,争夺情报。
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能的扎营地,都成了双方侦察与反侦察的战场。
不断有伤痕累累的斥候带回或真或假的消息,也有许多人永远消失在山野迷雾之中。
永州城内,绿营兵员日渐增多,人喧马嘶,尘土飞扬。
全州城外,营垒相连,旌旗严整,杀气内敛。
中间的山川,则成了双方意志延伸碰撞的无形战线。
多铎要的是以绝对兵力优势,泰山压顶,速战速决,一举粉碎南明抵抗核心。
堵胤锡要的是稳守要害,拖延时间,耗敌锐气,待孙可望大军到位后,寻机合力破敌。
孙可望则在加速北上,既要抢在防线崩溃前加入战团,又要确保自身利益与实力不受过大损伤。
三方意志,数十万兵马,在这狭长的湘桂走廊地带汇聚、对峙、酝酿。
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只待那不知由谁、在何时射出的第一支响箭,便会引爆一场决定南国命运的血色风暴。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战前的死寂,比厮杀声更令人窒息。
桂林。
悲愤压抑的气氛依旧笼罩着宫阙与街巷,但永州陷落的噩耗带来的最初恐慌,在朝廷一系列果断的应对和督师堵胤锡不断传回的“防线稳固”消息中,稍稍得以遏制。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全州一旦有失,桂林便是下一个永州。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焦灼中,两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几乎前后脚抵达了桂林城外。
率先引起注目的,是那约三千人的队伍。
士兵多持独特的白杆长枪,枪刃带钩,部分配有坚实的圆形藤牌,虽经长途跋涉自滇桂边境而来,人人面带倦色,但行列肃整异常,沉默中透着一股历经血火的剽悍与沉毅。
这正是奉旨急调回援的白杆兵!
紧随其后,则是从广西、云南交界处奉调北上的另一支兵马,打着卫所旗号,人数约五千六百余。
这是原本驻防西南边陲、防备土司和孙可望的一卫人马,装备较为普通,士卒面貌也较白杆兵显得杂驳。
但毕竟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长途行军后仍保持着基本队列,比起桂林城内那些废弛的卫所兵,已然强上太多。
两支生力军的到来,尤其是威名赫赫的白杆兵现身,给愁云惨雾的桂林带来了不小的震动与希冀。
朝廷上下,从朱由榔到普通官员,紧绷的神经都略微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