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李定国身体前倾,语气斩钉截铁:
“不打便罢,要打,就打在敌人最觉得安心的地方!石期站若溃,永州漕运立时梗塞,军心必震。
这五千人,就是多铎伸出来的一根指头,我要把它连根剁了!”
李过目光灼灼:
“怎么打?强攻?五千守寨之军,没有数倍兵力,短时间内根本啃不动。
一旦僵持,永州援兵赶到,咱们就被包了饺子。”
“所以不能强攻,要巧取。”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石期站倚江而立,寨墙坚固,但并非孤岛。
其西南两面靠山,有樵采小径;东面临江,码头区与主寨有栅栏相隔。
守军五千,听起来多,但分守寨墙、码头、粮库、炮位,还要维持日常巡逻警戒,其力必分。”
他详细阐述方略:
“我意,兵分四路,同时发动,务求乱其心智,疲其奔命,而后直捣核心!”
“第一路,疑兵。”
他指向石期站北面,“遣五百精骑,多带旌旗鼓号,入夜后于北面官道往来奔驰,鼓噪放铳,作出大军自北面来袭之态,吸引寨墙北段守军注意。”
“第二路,火攻。”
他指向东面码头,“另遣五百敢死之士,皆是水性好的,携带火油、硝烟之物,乘小舟潜近码头。
待北面疑兵起,码头守军张望之际,突然暴起,焚烧泊船、栈桥,火势要大,动静要响!
此路不为歼敌,专为制造混乱,牵制其东面及江上巡哨兵力。”
“第三路,是主攻!”
李定的手指狠狠戳在石期站西南角的粮库位置。晓税宅 毋错内容
“此处距寨墙稍远,守备相对松懈,且靠近山脚。
我亲率两千龙骧军最精锐的攀越、破障之士,从西南山间隐秘小径潜行至寨墙之下。
不攻大门,专寻其寨墙新旧夯土结合处或排水暗渠,用火药炸开缺口!
一旦突入,不与他纠缠寨墙守军,直扑粮库与中军所在!沿途多纵火,制造更大混乱!”
“第四路,截援与接应。”
他看向李过。
“此路最为关键,亦最为凶险,非忠贞营老兄弟不可为。
请兄亲率三千悍卒,并携所有可用拒马、铁蒺藜,秘密前出至石期站与永州之间的冷水滩以南官道险隘处,深沟高垒,多设疑阵。
永州援兵若来,无论是步是骑,务必拖住其至少两个时辰!
为主攻部队破寨、焚粮、撤离争取时间。
待见到石期站火起冲天,便是主攻得手之信号,你部即可交替掩护,循山路撤回。”
李过听得血脉贲张,又深感压力如山:
“此计太过行险!”
“是险。”
李定国坦然承认。
“但唯有行险,方能撕开多铎这铁桶阵!
石期站守军虽众,却非八旗真夷核心,多为绿营与汉军旗,骤遇多路齐发、内外火起、中军被突的乱局,指挥必然失措,军心容易崩溃。
我军四路,目标明确,各司其职,打的是时间差和混乱仗!
关键在于同时发动,迅猛狠辣,一击即走!不要想着全歼五千守军,我们的目标是烧光他的粮,炸烂他的寨,砍倒他的旗,然后全身而退!
让多铎看着石期站的冲天大火干瞪眼!”
他凝视李过:
“若成,可夺敌粮资,可震敌胆魄,可涨我军威!若败…”
李定国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接下来便是看李过的选择。
帐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良久,李过重重一拳捶在案上,双目赤红:
“干了!守在这里也是饿死困死,不如搏个大的!”
见李过同意了,李定国随即铺开纸笔。
“即刻拟定详细方略,兵力调配,时辰信号,进退路线,务必万无一失。
而后,你我去见督师。此战,需督师协调全局,至少让孙可望的游弈营在侧翼有所呼应,牵制其他方向虏军。
至于秦王府那边通报战策便可,他们若愿派兵侧击他处策应,自然更好。”
计议既定,李定国与李过不敢耽搁,连夜将方略要点、所需兵力物资清单草拟成文。
寅时初,两人便联袂求见督师堵胤锡。
督师行辕内,灯火比往日更亮几分。
堵胤锡仔细听完了李定国与李过联袂呈上的作战方略,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久久不语。
地图上的“石期站”被朱砂重重圈起,四条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它,另一条粗壮的箭头则横亘在永州与石期站之间的官道上。
计划大胆,细致,却也险到了极致。
“疑兵、火攻、挖心、阻援”
堵胤锡缓缓复述着这四个环节,目光扫过两位神色肃穆的将领。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疑兵若被看穿,火攻若被提前发觉,主攻缺口若炸不开,阻援若顶不住
任何一环出错,参与其中的将士,都可能全军覆没。
尤其是主攻的两千和阻援的三千,几乎是…有去无回之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定国站得笔直,声音沉稳:
“督师明鉴。此计确为行险。
然,我军袭扰虏军,虽有小胜,然虏军壁垒日坚,反制愈厉。
全军粮秣,无法支撑太长时间。坐守袭扰,乃是温水煮蛙,待粮尽之日,军心自溃,不战而败。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搏杀,死中求活!”
李过也沉声道:
“督师,末将也知此计凶险。但石期站之粮,即便焚毁,亦等于夺了虏军之食!
此战若成,非但可获实利,更能大挫虏军锐气,使其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将触角伸到离永州如此之近处!”
堵胤锡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眼下困境?
朝廷粮草已绝,孙可望的接济有限且。
“时间…”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你们估算,从发动到撤离,需要多久?”
李定国立刻回答:
“丑时末各部就位,卯时初同时发动。主攻部队破寨、焚粮、制造足够混乱后,需在辰时三刻前撤离。
阻援部队需至少坚持到巳时初,待见到石期站火起信号,且主攻部队确认撤离后,方可交替撤退。全程,约三个半时辰。”
“三个半时辰…”
堵胤锡喃喃道,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永州虏军接到警讯,点兵出发,赶到冷水滩…最快也需一个半时辰。
你们的阻援部队,要面对的是仓促而来却精锐的援军,三千对可能数千甚至上万…坚持两个时辰,难如登天。”
“所以需要督师协调!”
李定国上前一步,“请督师下令,命贺九仪将军于望江堡方向,在约定时辰大张旗鼓,作出渡江攻击姿态,牵制永州虏军一部注意力。
同时,请督师行文秦王,请其游弈营于永州其他方向,尤其是西北、东北,加大袭扰力度,制造多处烽烟,使多铎难以判断我真实主攻方向,不敢尽撤永州守军来援石期站!
若能分其兵,阻援压力便可大减!”
堵胤锡沉吟片刻,这确实是发挥他“枢”的作用,协调全局为这次冒险创造条件的必要之举。
“秦王处,本督会亲自修书,陈明利害,请其策应。”
堵胤锡最终道,他知道这封信必须写得格外有技巧,既不能显得求告,又要让孙可望觉得配合此事对他有利。
“有督师协调,便多一分胜算!”
李定国抱拳道。
堵胤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点头,就意味着将数千最忠诚敢战将士的命运,投入一场胜负难料的血火赌局。
但正如李定国所说,他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继续耗下去,崩溃是迟早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两位将领,一字一句道:
“此策,本督准了。”
“着李定国、李过二将,依此方略,周密准备,务求隐蔽突然,迅猛狠辣。”
“所需火药、器械,由行辕武库优先拨付。”
“秦王处之协调,本督亲笔为之。”
“此战,关系重大。胜,则局面可为之一新;若有差池…”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亦不可慌乱。阻援部队须有死战之志,为主攻部队撤离争取每一刻时间!
主攻部队得手后,不得恋战贪功,依令速撤!”
“末将领命!”
李定国与李过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行辕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沉重与激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