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栋残部自梧州溃退,一路不敢停留,穿苍梧、过岑溪,尽拣偏僻山路急行。
士卒连日跋涉,疲惫已极,途中又遭山中瑶民袭扰,失散百余人。
踉跄踏入罗定州境。
此处已属广东,地势渐平,李成栋略松口气,令残军于州城东十里外荒村暂歇,同时遣亲信持令牌入城,命罗定知州速调粮草、征民夫接应。
“将军,罗定州兵仅五百,城池低矮,若明军追至”
副将满面忧色。
李成栋灌下一口凉水,抹了抹干裂的嘴唇:
“明军意在广东腹地,未必追我残兵。但为防万一,歇两个时辰便走——连夜赶往新兴,再转新会,由水路回广州。”
他展开皱巴巴的舆图,手指沿西江而下:
“卢鼎、马万年若真欲合流粤省义军,必走北线经德庆、四会,扑清远、英德。我军走南线沿新兴江直下,可抢先半日至广州报信。”
话音刚落,村外忽然马蹄声急。
一骑哨探滚鞍下马,踉跄扑入:
“将军!西北十里发现明军游骑!约二三十骑,正沿官道向罗定方向哨探!”
李成栋霍然起身:
“可看清旗号?”
“天色已暗,未见大旗,但衣甲齐整,马匹雄健,绝非散勇!”
“走!”
李成栋再不犹豫,踢灭火堆,“传令:轻伤者扶重伤者,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立刻向东撤!罗定城不进了,绕城南直接往新兴!”
残军仓促起身,搀扶奔逃。
夜色渐浓,山道崎岖,不时有人摔倒哀嚎,却无人敢稍停。
李成栋回头望去,西北方向隐约有火把光亮明灭,如同鬼眼,在黑暗中冷冷窥视。
桂江东岸。
卢鼎与马万年大军已抵德庆州北三十里。
此处江面宽阔,两岸丘陵起伏,官道沿江蜿蜒,正是粤桂交界咽喉。
哨探接连回报:德庆州城门紧闭,城头灯火通明,守军似有戒备。
“德庆知州陈翔,崇祯朝举人,降清后一直在此任职。”
卢鼎对马万年低声道,“此人在本地经营数年,颇有根基,州城虽小,墙垣尚坚,强攻恐耗时日。”
马万年凝望远处城头灯火:
“绕城?”
“绕城需走西山小道,多费一日路程,且山路险峻,大军通行不易。”
卢鼎略一沉吟,“不如遣一使入城劝降。陈翔文人出身,并非悍将,若晓以利害,或可不战而下。”
片刻后,一名原梧州府吏打扮的中年文士携卢鼎亲笔信,单骑至德庆城下。
城上箭矢对准,守军厉声喝问。
文士高举信函,朗声道:
“大明两广总督卢将军致书陈知州:王师东进,吊民伐罪。德庆弹丸之地,岂能抗天兵?若开城迎降,保境安民,将军必奏明朝廷,叙功封赏;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头沉寂片刻,忽听一人颤声道:
“卢将军当真保证不杀降?”
“将军一言九鼎!”
又过半晌,城门缓缓开启一缝,数人持灯而出。
为首者青袍方巾,正是知州陈翔。
他面色苍白,对文士拱手:
“下官愿降。请将军入城。”
卢鼎闻报,与马万年率前军三千入城。
陈翔率州中官吏跪迎,献上粮册、兵符。
“城中存粮约八千石,守军五百,皆本地乡勇,愿听将军调遣。”
卢鼎扶起陈翔,温言道:
“陈公深明大义,免百姓刀兵之祸,功莫大焉。本督暂借德庆为通道,不日即东进。请陈公仍暂署州事,安抚地方,筹办粮草接应大军。”
陈翔连声称是,心下稍安。
当夜,明军主力在德庆城外扎营,卢鼎召诸将议事。
“德庆已下,前方便是四会、清远。按陛下密旨,陈邦彦等义军应在清远、英德一带山中集结。”
卢鼎指向舆图,“我军需速与义军会师,而后北进韶关,做出入赣之势。李成栋残部必已报信,广东清军定会调兵阻截。故下一步关键,在于‘快’与‘合’。”
马万年接口:
“末将愿率白杆兵为前锋,轻装疾进,三日内抵清远。卢将军统大军随后,稳扎稳打,沿途震慑州县。”
“甚好。”
卢鼎点头,“另需遣精干信使,秘密联络陈邦彦、张家玉、陈子壮三人,约定会师地点、暗号。此事需万分谨慎,绝不可令清军侦知。”
计议已定,马万年即令白杆兵连夜准备,每人只携五日干粮、必备兵甲,其余辎重留与中军。
寅时未到,九千白杆兵已悄然开拔,沿北江支流绥江东岸,直插清远。
…
陈邦彦部,英德西山。
陈邦彦的信使趁夜色潜出燕子岩,沿猎人小径向东疾行三十里,至连江一处隐秘渡口。
此处早有安排的小舟接应,信使登舟顺流而下,船首船尾皆覆深色篷布,悄无声息地融入江面夜雾。
连江两岸山影幢幢,时有清军巡船举火掠过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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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舟紧贴北岸阴影缓行,船夫是当地老渔人,熟悉每一处洄流浅滩。
至丑时,舟抵阳山县境一处荒僻河湾。
信使登岸,又行十里山路,终在黎明前寻到张家玉部前锋哨营。
哨兵验过信使腰间半枚破损铜钱——
此为陈邦彦与张家玉约定的信物——即刻引其至中军。
张家玉此时正与几名部将围坐篝火旁,商讨行军路线。
他接过陈邦彦密信,就着火光细读,年轻的面庞在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凝重。
读罢,他将信纸投入火中,火星“噼啪”爆起。
“陈公信中所言,正合我意。”
张家玉起身,掸了掸战袍上的露水。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不再沿连江下行,改走北岸山路,直插英德西北的观音山。沿途凡遇清军斥候,能避则避;避不开的,以弩箭速杀,尸首藏匿,不留痕迹。”
一旁副将迟疑道:
“大人,观音山路险林密,大军通行缓慢,若误了会师之期”
“走大路快,却易暴露。”
张家玉摇头,“清远、英德清军已得警讯,必加强江面巡查。我军三万人,目标太大,唯有借山地隐匿行踪。”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选三百精悍士卒,由你亲自率领,仍走水路,多张旗帜,伴作主力。若遇清军巡船拦截,稍战即走,将其引往相反方向。”
“末将领命!”
寅时末,张家玉部三万义军悄然离开江边营地,潜入北岸深山。
队伍中多是东莞、新安子弟,惯于山地行走,虽负重行军,却步履沉稳。
张家玉亲自断后,命士卒以树枝扫去足迹,又于岔路口布设虚疑踪迹,混淆可能的追兵。
朝阳初升时,义军已隐入层峦叠嶂之中,唯闻林鸟啼鸣,不见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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