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养甲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尽是狠厉:
“传令——”
他语速极快,如同刀劈竹节:
“一、即刻起关闭内城八门、外城八门、鸡翼城二门,各门加派双岗,凡无总督衙门令箭者,一律不得出入!巡防营全数上街,昼夜巡查,有散布谣言、形迹可疑者,立捕下狱!”
“二、飞檄韶关总兵:命其率麾下三千精兵南下,至英德以北官渡驻防,阻明军北进韶关之路!告诉他,若放一兵一卒过境,提头来见!”
“三、命肇庆副将率本部两千、并抽调高要、四会绿营一千,合计三千,速至清远城南集结;
惠州两千兵马,急赴清远城东。两军互为犄角,务必在明军与乱民合流前,将其堵截于北江南岸!”
“四、即刻行文潮州、南澳,命水师抽调战船三十艘,溯江而上,封锁清远段江面,绝明军水路粮道!”
一旁幕僚陆先生听得心惊,待佟养甲稍顿,忙近前低声道:
“制台三思!韶关乃粤北门户,三千人守关尚显单薄,若再抽调南下,北面空虚。
江西金声桓、王得仁虽受朝廷节制,然其心难测,万一”
“没有万一!”
佟养甲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陆先生,你当我不知韶关之重?可若让卢鼎、马万年与陈邦彦那帮乱民合流,聚起五六万人,北取韶关易如反掌!
届时江西金声桓见势,必生异心!如今唯有以快打快,趁明军立足未稳,聚重兵将其扼杀于清远一带!”
他喘了口气,声音稍缓,却更显阴冷:
“至于金声桓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密奏北京,请朝廷严谕金声桓、王得仁加紧整军,随时准备南下助剿。
再以我的名义,私信金声桓,许他事成之后,奏请朝廷加封‘镇南侯’,世镇赣南——他贪鄙之辈,重利可诱。”
陆先生知已无法劝阻,只得躬身:“学生这就去拟文。”
“慢着。”
佟养甲叫住他,压低声音。
“城内那些前明遗老、与陈邦彦等有旧者名单你手里有。
今夜就动手,以‘通匪’之名,全部锁拿,家产查抄。非常之时,宁错杀,勿放过。”
陆先生背脊一寒,垂首道:
“遵命。”
军令如山,顷刻传出。
戌时初,广州城。
原本熙攘的街市骤然肃杀。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绿营兵跑步穿街而过,马蹄声、呵斥声、关门闭户声响成一片。
各城门处,守军搬来巨木加固门闩,箭楼上弩机张弦,灯笼火把将城头照得白昼一般。
十三行一带几家与南洋有往来的商号,掌柜刚闻风声,欲携细软从水路离城,却见珠江水面已被水师哨船封锁,只得仓皇退回。
总督衙门签押房内,灯火通明。
书吏们埋头疾书,一道道盖有总督大印的调兵文书、戒严告示、密奏抄本流水般送出。
佟养甲亲临督案,见一骑快马自衙门奔出,背上插着三根染红雉羽——
这是六百里加急的标志,驰往的方向,正是湖广永州。
那骑士出城后,沿官道向北狂奔。
夜风猎猎,吹起他背上令旗,旗上一行小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广东总督佟,十万火急,呈豫亲王多铎殿下”
马蹄声渐远,没入沉沉夜色。而广州城头,佟养甲按剑而立,望着北方漆黑天际,牙关紧咬。
他知道,这场骤起的风暴,已非一省之地所能容纳。
卢鼎、马万年东进,陈邦彦等蛰伏待机,湖广李定国虎视眈眈,江西金声桓态度暧昧棋局已至中盘,下一步,或将定鼎岭南,乃至江南半壁之归属。
“传令下去,”
佟养甲对身后亲兵道,“自明日起,本督移驻北门城楼。
广州在,我在;广州失,我死。”
亲兵悚然应诺。
佟养甲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下城。
石阶两侧火把跳跃,将他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英德西山,龙归洞前。
晨雾未散,北江涛声隐隐自东面山谷传来。
卢鼎与马万年率亲兵二百,自清远连夜轻骑北上,于卯时初抵西山南麓。
山路险峻,众人下马徒步,行至半山,忽闻前方林间弓弦轻响,数名身着杂色短褐、手持竹弓猎叉的汉子自树后转出,为首一人抱拳:
“来者可是卢将军、马将军?”
卢鼎验过来人手中半片鱼符——
与陈邦彦密信中所示暗记吻合,点头道:
“正是。陈先生何在?”
“先生已在龙归洞相候,请随我来。”
引路汉子转身带路,步履轻捷如猿,显是久惯山行。
卢鼎边走边观察四周:林间看似寂静,实则每隔十余步便有暗哨潜伏,或藏身树冠,或隐于岩隙,虽衣甲简陋,却目光机警,布置颇具章法。
行约二里,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岩洞前,已聚数十人,大多衣衫褴褛,兵器杂驳——有锈迹斑斑的腰刀、削尖的竹矛、猎户用的柴刀,甚至还有农具改制的长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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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人挺立如松,面有饥色却眼神灼灼,见卢鼎等人至,齐刷刷抱拳行礼,无声肃然。
岩洞口,三人并肩而立。
居中者,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已见霜色,头戴乌纱唐巾,身着虽陈旧却浆洗平整的藏青官袍,腰束革带,悬一柄古朴长剑。
他身形略显瘦削,但立如苍松,目光温润中透着久经风浪的沉静,正是原明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陈子壮。
左首者,约四十四五年纪,面如重枣,双目炯炯如电。
一部浓密虬髯垂至胸前,头裹青巾,身着半旧鱼鳞铁甲,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赤红战袍,腰悬长刀,手按剑柄。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刚猛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兵科给事中、粤北义军首脑陈邦彦。
右首者,最是年轻,看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虽身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却难掩一身书卷气。
然其站姿如枪,顾盼间神采飞扬,英气勃发,正是原翰林院庶吉士、东莞义军领袖张家玉。
三人见卢鼎、马万年近前,同时躬身行礼。
陈子壮声如沉钟:“老臣陈子壮,率粤省义士,恭迎王师!”
陈邦彦与张家玉随之抱拳,甲叶轻响。
卢鼎疾步上前,一一扶起:
“三位先生高举义旗,忍辱负重,坚守岭南山河之气节,卢某钦佩万分!陛下于桂林,亦常念三位忠贞。”
寒暄既毕,众人入岩洞。洞内开阔,可容数百人,中央以巨石为案,铺有简略舆图。
亲兵奉上粗茶——不过是山间野茶梗煮成,陈子壮却神色自若,举盏相敬。
卢鼎环视洞中陈设:除兵刃、粮袋堆放有序、粤北山川险要图,一旁石台上还置有数卷边角磨损的书籍。
义军虽处绝境,文气不堕,他心中暗叹。
陈邦彦似看出卢鼎目光所注,慨然道:
“让督师见笑了。山中匮乏,唯以忠义之气、山川之险,与虏周旋。”
言罢,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英德、清远、韶关数处,“督师既至,敢请共商破虏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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