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北江南岸,陈子壮水师大营。
四十艘小船悄然解缆,每船载五人:两桨手,两弩手,一火攻手。
船上堆满浸透鱼油的柴捆、土制火药罐、以及从山民处购来的剧毒断肠草汁——
此物沾箭射出,中者伤口溃烂,虽不即死,却可极大动摇敌军心。
水师统领是原广州水师百户周阿水,疍户出身,黑瘦精悍。
他蹲在船头,对身旁各船头目低声道:
“陈公有令:不与虏船接舷,不贪人头军功。咱们的任务就八个字——堵江、放火、惊敌、速退。”
“头儿,在哪段下手?”
“清远城东十五里,飞来峡。”
周阿水手指漆黑江面,“那段水道最窄,两岸山崖夹峙,水流湍急。虏船大,转弯笨,到了那儿就是活靶子。”
“可咱们小船也难闯急流啊”
“不闯。”
周阿水咧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
“提前过去,把三条旧船装满石头沉在江心,再挂上渔网铁链。等虏船到了,必减速避让——那时候,两岸崖上的弟兄用火箭招呼。”
众头目恍然,各自回船。
四十艘小船如夜鱼群,顺流悄然而下。
同一时辰,西山北麓密林。
陈邦彦亲点三千瑶兵。
这些汉子大多赤足,腰缠布带,背挎竹弓毒弩,腰间悬挂吹箭筒与短刀。
他们不说话,只以手势交流,眼神锐利如鹰。
瑶兵首领盘阿虎是个脸上刺着靛蓝图腾的壮汉,他用生硬的官话对陈邦彦道:
“陈先生,去曲江,我们熟。但官府在官道设了卡,硬闯会暴露。”
“不走官道。”
陈邦彦摊开一张手绘兽皮地图——
那是瑶民世代相传的山路图,“走瑶山古道,从阳山绕到乳源,再沿武水东岸山林潜行至曲江。这条路要多走一百里,但清军绝对想不到。”
盘阿虎仔细看地图,手指在某处点了点:
“这里,狗爬崖,要攀藤过。去年有清军探马追猎户,摔死三个。”
“那就过。”
陈邦彦斩钉截铁,“五日之内,必须让曲江、翁源的清军看见‘明军旗帜’,听见‘明军战鼓’。”
三千瑶兵无声没入黑暗山林,如鬼魅消散。
寅时初,英德西山主峰下,明军大营。
张家玉的五千核心战兵已与马万年九千白杆兵完成混编。
双方虽衣甲制式不同,但都是百战精锐,很快按营哨编组完毕。
马万年将张家玉拉到一旁,递过一杆特制旗枪:
“张将军,伴攻下廓墟,你是明面主将。这杆旗,要插得显眼,让清军哨探看得清清楚楚——张家玉在此。”
张家玉接过旗枪,手感沉实,枪尖下悬的赤色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懂马万年意思:清军熟知他“每战必亲冒矢石”的风格,见他旗号,必认定明军主力在此。
“那真攻英德”
张家玉看向马万年。
“我来。”马万年拍拍他肩膀,“你五千兵伴攻,我九千兵真打。拿下英德后,放烽火为号,你便佯装不敌,徐徐后撤——记住,要败得‘真’,丢些旌旗辎重,让清军以为击退了明军主力,从而放松警惕。”
二人相视点头,再无多言。
寅时三刻,卢鼎中军帐。
陈邦彦的“混编营”中,三名特殊人物被带到卢鼎面前。
一人原为赣州府书办,因私运军粮接济义军被清廷通缉,逃至粤北;
一人是跑江西—广东商路的马帮头子,与金声桓麾下几个营官有酒肉交情;
还有一人竟是王得仁同乡,早年因土地纠纷打过官司,却也因此认得王府几个老家仆。
卢鼎将三封以不同笔迹、不同落款写成的密信交给他们。
“此信不必强送,见机行事。”卢鼎嘱咐,“若觉危险,立焚信遁走。但有一人送到,便是大功。”
三人领命,各换装束:书办扮游方郎中,马帮头子仍作行商,那同乡则扮作返乡佃农,趁天色未明,分头离营北去。
卯时正,下廓墟清军大营。
肇庆守将被亲兵推醒时,帐外已杀声震天。
他披甲冲出,只见营寨南面火光冲天,无数明军旗帜在晨雾中晃动,鼓角声、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
箭矢如蝗飞入寨中,钉在木栅、帐篷上噗噗作响。
“多少敌军?!”
哨探喘着粗气:“看不清起码上万!旗号是‘张’,还有‘马’!”
“张家玉?马万年?”守将心头一紧,“不是说他们在英德西山吗?怎么一夜之间就到了清远城下?!”
“将军,东面江上也有火光!似是水战!”
守将冲上望楼,只见北江江面数里外,隐约有船只燃烧,黑烟滚滚。
他咬牙:“传令:各营严守寨栅,弓弩手轮番射击,不许出战!等惠州援兵赶到,再议进退!”
他心中暗骂佟养甲情报不准,却不知此时,马万年亲率的九千白杆兵,已绕过下廓墟,沿北江西岸丘陵地带,疾驰扑向三十里外的英德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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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英德城下。
知县刘震昨夜喝得烂醉,被师爷摇醒时,城头已告急。
“老、老爷!明军明军打来了!好几千人,已经过了护城河!”
刘震连官袍都来不及穿整齐,跌跌撞撞跑上城楼。
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军阵,清一色白杆长矛如林竖起,当中一杆“马”字大旗迎风狂舞。
“马马万年?!”
刘震腿一软,几乎瘫倒。
更致命的是,城中忽然多处火起,有人狂喊:
“义军开城门了!”“张家玉将军杀进来了!”
——那是张家玉早年布下的内应,混在衙役、民夫中,此时同时发难。
城门口爆发短暂厮杀,十余名内应拼死砍翻守门兵卒,奋力拉开一道门缝。城外白杆兵如洪水决堤,汹涌而入。
刘震见大势已去,瘫坐在城楼女墙边,面如死灰。
师爷颤声问:“老爷,逃、逃吧”
“逃?”
刘震惨笑,“丢了英德,佟制台会饶我?多铎王爷会饶我?
”他忽然夺过身旁亲兵腰刀,横颈一勒——血溅三尺,尸身栽倒。
马万年策马入城时,战斗已近尾声。
清军五百守兵或死或降,少数从北门溃逃。
他立即下令:“扑灭城中火势,张贴安民告示,清点府库粮草。另,点三堆烽火,按约定信号通知张将军。”
已时初,三股粗大狼烟自英德城头冲天而起,数十里可见。
下廓墟,张家玉望见北方狼烟,立刻下令:“撤!”
明军伴攻部队如潮水般后退,故意丢弃数十面旗帜、百余支刀矛、甚至几辆粮车。
守将在寨墙上看得分明,心中惊疑不定:“这就退了?莫非有诈?”
但眼看明军确实越退越远,他咬牙:“派五百骑出营追击,小心埋伏!”
五百清军骑兵追出三里,遭遇张家玉预留的断后伏兵——
一轮箭雨射倒数十骑,余者仓皇退回。
守将闻报,反而松了口气:“看来明军是真败了传令,加强营防,等援军到了,再图收复英德。”
他不知道,此时的惠州援军,正被陈邦彦派出的“舟骑营”小股部队沿途骚扰——毁桥、断树、散播谣言,行军速度慢了整整一日。
午后未时,北江飞来峡。
潮州水师二十艘战船驶入峡谷最窄处,果然看见江心横着三条沉船,渔网铁链纠缠。
船队速度骤减,正待派人下水清理——
两岸山崖上,突然火箭如雨射下!
周阿水的水师弩手埋伏已久,火箭钉在船帆、甲板、油布遮盖的粮包上,顿时火起。
清军战船试图调头,但水道狭窄,互相磕碰,乱作一团。
更致命的是,十余艘蜑家小船从上游顺流猛冲下来,船头堆满燃烧的柴捆,直撞清军船队中段!
“砰!砰!”撞击声接连响起,火船粘上大船,火势蔓延。
清军水师游击气急败坏,喝令炮击,但佛郎机炮在颠簸狭窄的江面上难以瞄准,多数打空。
周阿水见目的已达,吹响海螺号角:
“风紧!扯呼!”
蜑家小船灵活掉头,借急流飞速撤退,留下江面一片火船、浓烟与清军的咒骂。
同一日,曲江县境,瑶山古道出口。
盘阿虎率三百瑶兵最先钻出山林,眼前是曲江官道旁的一座清军粮站。
守军约五十人,正在午歇。
盘阿虎打个手势,三百瑶兵如狸猫散开,潜入粮站外围。
半柱香后,粮站突然四处火起,守军惊起救火时,毒弩吹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顷刻倒毙十余人。
余者魂飞魄散,狂奔逃向曲江县城,一路狂喊:
“明军来了!漫山遍野都是!”
盘阿虎并不追杀,只命瑶兵在粮站废墟插上十几面连夜赶制的“明”字旗,又将几面破鼓丢弃道旁,随即率部再入山林,消失不见。
曲江守将得报,亲率五百兵出城查看,只见粮站已焚、旌旗猎猎,却不见敌军踪影。
他心中惊疑,急报韶关:“明军疑兵已至曲江,数目不明,请总镇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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