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坪,未时初
徐啸岳伏在东侧坡顶的乱石后,目光死死锁住南方官道。
他身边的枯草上凝着霜,呼吸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来了。
地平线上,烟尘如黄龙翻滚。
最先出现的是一队约三百人的清军探马,盔甲鲜明,马速不快,在隘口前百步停下,警惕地扫视两侧山坡。
几名骑兵下马,徒步上坡探查。
徐啸岳屏住呼吸。
身旁的弓弩手手指扣在弦上,一动不动。
清军探马在坡上走了几十步,用长矛拨开灌木,没发现异样——
伏兵藏在更靠后的预设阵地,坡前只留了暗哨。
探马退回官道,打旗号示意安全。
紧接着,前锋营出现了。
约三千步骑,打着正蓝旗的旗帜,队列严整,刀枪映着冬日惨白的天光。
他们行至隘口前,略微整顿队形,便要以战斗队形通过这处险地。
清军前锋开始进入隘口。
最前面的骑兵已到隘口中段,步兵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
“放!”
徐啸岳的吼声撕破寂静。
西侧山坡上,三十余处事先堆好的滚木礌石同时推下。
合抱粗的圆木、数百斤的巨石沿着陡坡翻滚、弹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隘口。
轰!轰!轰!
巨石砸入清军队列,瞬间血肉横飞。
一辆粮车被圆木拦腰砸断,粮食和残肢混在一起抛上半空。
十几名步兵来不及躲闪,被滚石碾过,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有伏——!”
“列阵!列阵!”
清军前锋大乱。
军官嘶吼着试图重整,但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放箭!”
坡顶两侧,三千弓弩手同时起身。
弓弦震响如暴雨,黑压压的箭雨覆盖了整个隘口。
重箭专射人马,轻箭覆盖车队。
噗噗噗——
箭矢穿透棉甲、钉入皮肉、射穿车板的声音密集如鼓点。
清军成片倒下,战马惊嘶乱窜,自相践踏。
但更致命的是北口——就在清军前锋遇袭的同时,预先埋伏在隘口北端林中的一千明军精锐突然杀出,用车辆、拒马、鹿角迅速封死了出口。
三千前锋,被彻底关在了口袋里。
多铎的中军还在五里外。
探马疯了一样冲回来:
“王爷!前锋在黎家坪中伏!出口被堵死了!”
多铎猛地掀开车帘:
“何处兵马?多少人?”
“看旗号是明军督师标营和秦军混编!至少万人!占了两侧高地,滚木箭矢极密,前锋……前锋已陷进去了!”
多铎脸色骤变。
万人规模的人马,竟能悄无声息绕到他前方,提前占据黎家坪这等要地?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情报、何等大胆的迂回!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统帅。
震惊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化为决断。
“传令——”
他声音斩钉截铁。
“前锋就地结阵死守,拖住明军!中军加速前进,镶蓝旗步甲开路,正白旗马甲护卫两翼,红衣炮车向前,给本王轰开一条路!”
“分五千人抢占两侧山地,掩护中军通过!其余人马结阵殿后,防备李定国追兵!”
“嗻!”
命令层层传递。
清军中军陡然加速,朝着黎家坪隘口猛扑过去。
多铎登上车顶,眯眼望向北方。
黎家坪的地形他看过——隘口宽仅三十丈,两侧山坡陡峭。
但只要兵力足够,只要不惜代价……
“传令巴牙喇纛章京敦拜。”
他声音冰冷,“带三个牛录披双重甲,持重盾大刀,强攻东侧主坡。一炷香内,必须把明军的弓手阵地给本王拔了!”
“嗻!”
巴牙喇纛章京敦拜接到命令,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弟兄们!”
他用满洲语吼道,“王爷看着咱们!拔了这坡,每人赏银百两,包衣抬旗!死了的,儿子袭职!跟我上!”
两个牛录的精锐马甲脱去骑甲,换上锁子甲加棉甲的双重披挂。
每人一面蒙铁皮的重木盾,一把厚背大刀或长柄战斧。
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面色冷硬,眼中只有凶光。
六百人列成三排,举盾向坡上推进。
坡顶,徐啸岳看到了这支重甲兵。
“来了。”
他啐了一口,“传令,火铳队准备!滚石预备,等他们到五十步再放!长枪队前出列阵!”
坡上令旗挥动。
火铳手立即集结,瞄准坡下。
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块被推到坡沿。
鄂敦拜带队向上爬。
“砰砰砰…”
火铳声此起彼伏,弹丸如雨般倾泻而下。
这群重甲步兵虽然身披双层甲,但火铳射出的弹丸还是轻易的便击穿铁甲防护。
一时间不只有多少人被射成筛子。
但冲锋的这群人仍旧没有停下,也不顾身边被打死打伤的袍泽,眼中只有坡上的明军。
这些满洲老兵经历过锦州、松山、扬州,知道现在停下就是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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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步。
六十步。
“放!”
轰——
十余块巨石滚落。
重甲兵举盾硬扛,但人力岂能挡滚石?
砰!一块石头砸碎一面重盾,连人带盾撞飞,那甲兵滚落坡底,胸骨尽碎。
又一块石头碾过三人,腿骨断裂声令人牙酸。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袍尸体继续上。
有人被火铳弹丸射穿面门,仰面倒下;
有人被滚石砸断胳膊,惨嚎着翻滚。队列稀薄了,但仍在推进。
四十步。
三十步。
徐啸岳拔刀:
“长枪队——上前!”
坡顶边缘,三排长枪手踏步上前。
每排百人,长枪斜指坡下。
枪杆是硬木包铁,枪头长一尺二寸,寒光凛冽。
二十步。
“杀!”
敦拜咆哮,扔掉破损的重盾,双手持斧猛冲。
身后残存的三百余甲兵跟着冲锋,大刀重斧抡起,嘶吼震天。
第一排长枪刺出。
噗嗤!噗嗤!
枪尖贯入脖颈,扎进血肉。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甲兵被钉在枪杆上,剧痛让他们疯狂挥斧,砍断枪杆,人也跟着倒下。
第二排长枪刺出。
又是一片甲兵倒下。
但满洲兵的凶悍在此刻尽显。
有人硬挨一枪,扑到枪手面前,战斧劈下,将明军士卒连肩带背劈开;
有人滚地前冲,专砍枪手下盘。
坡顶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长枪对大斧,棉甲对铁甲,怒吼对咆哮。
不断有人倒下,血浸透冻土,在寒风中凝成暗红的冰。
徐啸岳带着亲兵队顶上去。
他一刀劈开一名甲兵的脖颈,热血喷溅。
转头就见鄂硕抡斧连劈三名明军,直朝自己冲来。
“来得好!”徐啸岳提刀迎上。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