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最大的,是占守军近半的汉军旗与绿营。微趣晓税网 免沸粤黩
他们处在最尴尬的位置:
满洲主子猜忌他们,百姓仇恨他们,城外明军劝降他们。
底层士卒多为原明军降兵或被强征的壮丁,士气最低。
箭书劝降的内容在营中秘密流传。
是夜,西门绿营一队值守士卒,趁着夜色竟用绳索将三名伤重同袍缒下城墙,任其向明军营地爬去——
既少了累赘,也算“阵前投诚”。
带队哨官发现后,不敢声张,只默默将绳索烧掉。
汉军旗处境更为微妙。
他们中不少是早年降清的“老资格”,家眷多在北方,背叛成本高。
但连日苦战,他们被多铎摆在伤亡最重的防线,满洲兵却往往督战在后。
不满与怨气在积累。
镶白旗汉军参领王忠,原是明朝辽东边军守备,崇祯十五年降清。
这夜,他偷偷召集几名心腹把总,在废弃的城隍庙后殿密议。
“弟兄们,”
王忠声音压得极低,“粮食最多再撑五日。援军我看是来不了了。南边的箭书,你们都看了。朝廷大明朝廷,真能既往不咎?”
一把总苦笑:
“大人,就算能,咱们手上沾的血南边那些人能忘?”
另一把总眼神闪烁:
“大人,末将听说,南边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咱们算首恶吗?”
王忠沉默良久:
“多铎若败,咱们都是殉葬的。可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弟兄们机灵点,别再往前冲那么狠。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弹丸箭矢,省着点用。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多铎并非没有察觉城内的暗流。
他加强了亲兵巡逻,将满洲八旗与蒙古八旗混编,互相监视。
汉军旗与绿营的武器铠甲被以“统一调配”为名,部分收缴,换发更劣质的装备。
但这一切,反而加剧了隔阂与猜忌。
腊月二十三日,多铎在行辕召见几名汉军旗高级将领,温言安抚,承诺援军不日即至,破围后必有重赏。
然而,他眼中藏不住的焦躁与血丝,让这些老行伍心中更凉。
走出行辕,一名汉军副都统对同僚低语:
“王爷自己怕是都不信援军能来了。”
明军大营,同样气氛紧绷。
伤亡数字触目惊心,但孙可望、李定国、卢鼎皆知,此刻已无退路。
“继续射劝降书,内容要变。”
卢鼎指示,“重点渲染:破城在即,只诛满蒙,汉人速降。再派嗓门大的士卒,夜间抵近城墙喊话,点名劝降几个已知的汉军将领,许以高官厚禄。”
李定国补充:
“可散播谣言,就说北线刘文秀将军已全歼清军援兵,勒克德浑、巴颜皆已授首。动摇其待援之心。”
孙可望望着暮色中伤痕累累却依旧矗立的常宁城墙,冷声道:
“强攻不能停,但方法要变。集中所有火炮,轰击一点。选北门左侧那段裂缝扩大处,日夜轰击,不必吝惜弹药。同时,暗遣工兵营,选隐蔽处尝试掘地道!”
常宁攻防战,进入最残酷的消耗与心理战阶段。
城墙尚未倒塌,但人心的高墙,已在饥饿、恐惧、猜忌与仇恨的侵蚀下,悄然崩裂。
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向着明军倾斜。
而决定性的裂变,或许只需一个火星。
两日后。
常宁城北门左侧,那段早已裂缝密布的城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轰击。
孙可望集中了所有能用的火炮——
包括从孔有德部缴获的红衣大炮、本部的虎蹲炮、佛郎机,总计四十余门,在一个时辰内向不到三十丈宽的区域倾泻了超过三百发炮弹。
轰!轰!轰!
夯土城墙在持续不断的震颤中呻吟。
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露出内部松散的结构。
一段长约两丈的墙体明显内凹,摇摇欲坠。
城头守军被压得抬不起头,碎石土块溅射,伤亡激增。
与此同时,李定国精选的五百工兵,在北门外一处废弃砖窑后,开始秘密挖掘地道。
他们分作三班,昼夜不停,试图将地道挖至城墙下方,然后填充火药炸塌城墙。
而心理战的攻势也升级了。
明军不再只是射箭书,而是派出口才便给、熟悉湖广方言的士卒,趁着夜色摸到护城河边,用简易的传声筒向城内喊话:
“城里的汉军弟兄们!刘文秀将军在枫木岭大破勒克德浑!巴颜的人头已经送到秦王帐前了!援军来不了啦!”
“常宁的父老!明早卯时三刻,大军总攻!只杀满蒙鞑子!凡是汉人,闭门不出,或反戈杀虏,便是功臣!”
喊话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毒蛇一样钻入守军和百姓的耳朵。
持续的炮击让守军神经紧绷,而“援军被歼”的谣言更如最后一根稻草。
次日中午,粮仓官战战兢兢地向多铎禀报:
存粮只够全军五日之用。
多铎沉默良久,下令:士卒口粮再减三成,百姓停止供应。
命令传出,全城大哗。
绿营营地首先爆发小规模骚乱,被弹压下去,但怨毒已深。
参领王忠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下定决心。
当夜,他再次秘密联络了几名绿营千总、把总,甚至说服了一名同病相怜的蒙古八旗下级军官。
“不能再等了。”
王忠眼中布满血丝,“明早卯时,南军若真总攻,城墙必破。到时候玉石俱焚,你我皆成齑粉。”
“王大人,你想如何?”
绿营千总声音发颤。
“北侧瓮城今夜轮到我部值守。”
王压低声音,“丑时末,我带亲信解决守门的满兵。你们在营中鼓噪,制造混乱。我们打开瓮城外门,放下吊桥!南军见到信号,必全力来攻!里应外合,大事可成!”
“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
王忠咬牙,“要么博一条生路,要么明天一起死在乱军之中!你们自己选!”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绝境中,狠劲被逼了出来:
“干了!”
停止供粮的命令,彻底点燃了百姓的绝望。
当夜,数处民宅暗地串联。
他们不敢直接对抗军队,但开始有组织地藏匿最后一点食物,破坏水井,甚至有几个胆大的青年,趁夜用石块砸死了两名落单搜粮的绿营兵,尸体扔进了臭水沟。
多铎几乎彻夜未眠。炮击的震动、城内的骚动气息、将领们闪烁的眼神,都让他感到那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城池,正从内部开始溃烂。
他召来最信任的镶白旗固山额真阿尔津和蒙古都统俄罗塞臣。
“阿尔津,汉军旗尤其是王忠部,你要盯死。我有不好的预感。”
多铎声音嘶哑。
“嗻!”
“俄罗塞臣,西门还能守多久?”
蒙古都统面色灰败:
“王爷,箭矢滚木基本用尽,士卒伤亡三成,士气很低。明军若再像今日这般猛攻一次,西门必破。”
多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冰寒的决绝:
“传令:将城中所有火药,集中到北门、西门内侧。如果如果城墙被突破,就在瓮城、在街巷,和他们打巷战!每一间屋子,都要让他们用血来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地狱:
“再传密令给各满洲、蒙古牛录:明日若战事不利,城破在即屠城。所有汉人,无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不能把完整的城池和人口,留给明狗。”
阿尔津和俄罗塞臣身体一震,但看到多铎眼中那疯狂的光芒,都不敢多言,低头领命:“嗻!”
常宁城,已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城内,求生的欲望与毁灭的疯狂在激烈对冲;
城外,明军的战刀已经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