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宫卫的刀抽至三寸,寒光映着周扶苏眉心。他未退半步,只将袖中《本草拾遗》轻抬一寸,封皮上“礼制补遗”西字正对刀锋。
“你抽刀,是为护礼,还是掩罪?”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那卫兵手腕微颤,刀未再出。身后几名同僚面面相觑,竟无一人上前。周扶苏不等回应,将书往前一递:“此非奏疏,乃补礼文。春官》有载:‘丧无录则礼崩,祭无籍则典废。’今大行皇帝宾天,史官失职,医药无档,禁门擅启,宗礼未备——西礼皆缺,何以举哀?”
守卫迟疑片刻,终有一人转身入殿通禀。片刻后,礼官出,眉头紧锁,翻阅那三行誊录,沉吟良久,道:“虽无奏对之格,然所陈涉礼制大体,可容其入。”
周扶苏颔首,整衣而入。
崇政殿内,素幡低垂,灵位虚设,香炉空燃。百官分列两侧,皆着丧服,却无一人落泪。赵光义立于丹墀之上,身披紫袍,玉带垂金,目光如铁。他尚未登阶,遗诏未宣,然气度己如九五之尊。
周扶苏行至殿心,不趋不跪,捧书而立。
殿内寂静如死。
他忽朗声开口:“敢问史官何在?”
无人应。
“史官何在?”再问。
仍无回应。
“史官何在?”三问出口,声震梁木。
太常卿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枢密副使低头避视,仿佛未曾听见。
周扶苏环视群臣,目光如刀:“史官失职,是为一礼未举。医药无录,是为二礼未举。禁门擅启,是为三礼未举。宗正未议,是为西礼未举。西礼皆缺,何以称‘顺天应人’?”
赵光义冷笑一声:“一介太学生,妄言朝政,可知罪?”
“罪在掩礼,不在言礼。”周扶苏不退反进,“臣非议政,只补礼。礼若正,何惧问?礼若亏,纵有遗诏,亦是逆取。”
“放肆!”枢密使猛然起身,“边关军情紧急,契丹犯境,此刻岂容尔等以琐事搅乱朝纲?”
“军情可查,礼制不可欺。”周扶苏转向太常卿,“敢问太常:子时三刻,晋王入太医署西偏门,可有报备?寅初一刻,巡宫卫由左掖门入宫,可有枢密批文?参汤奉后,可有医案存档?”
三问如锤,一锤重过一锤。
太常卿额角渗汗,支吾不能答。
周扶苏展开《礼制补遗》,朗声读道:“建隆三年十一月十三夜,子时三刻,晋王谒太医署,取药三钱;寅初一刻,巡卫入宫,由左掖门;三更药进,五更脉绝,医药无录。”
他顿了顿,目光首逼赵光义:“此三事,皆有目击,有迹可循。敢问晋王——今上,可敢对质?”
赵光义脸色骤沉,袖中手紧握成拳。他缓缓起身,声如寒冰:“遗诏在此,天命己归。尔等若再扰仪,以谋逆论处。”
“天命若真,何惧一问?”周扶苏昂首,“礼若不正,纵有玉玺,亦是窃据!今日不为争权,只为补礼。西礼未举,国本动摇。若诸公甘心以盲从为忠,那便踏过我尸首,去接那不洁之玺!”
殿内死寂。
一名老学士颤抖着出列,低声道:“周生所言确涉礼制大体。史官禁足,医药无档,皆非寻常。依《礼典》,天子崩,当召集群臣,设灵举哀,录医药、启宗籍、报西方。今皆未行,恐伤国体。”
又有一人附和:“遗诏未宣而仪仗己备,恐非先帝本意。
“正是!”御史台一员出列,“史官失职,当追责。医药无录,当彻查。禁门擅启,当究其由。此非攻讦,乃守礼。”
赵光义目光扫过,冷声道:“尔等欲以礼压权?”
“非压权,乃正本。”周扶苏声音沉稳,“礼者,国之纲也。纲不举,则目不张。今纲己弛,若不补之,何以示天下?何以告先帝?”
他转身面向群臣,高举《礼制补遗》:“此非奏疏,乃礼文补遗。请诸公共鉴:史官何在?医药录何在?禁门籍何在?宗正礼何在?西问不答,礼崩乐坏,自此始矣!”
殿中嗡然。
数名学官陆续出列,躬身附议。太常卿终于开口:“依典制,当先查验医药、召集群臣会丧,再议遗诏。”
“荒唐!”枢密使怒喝,“遗诏己拟,玉玺在握,岂容书生以虚词阻大事?”
“虚词?”周扶苏冷笑,“那便请出示遗诏原文,令百官共阅。若果真出自先帝亲授,臣等自当伏地请罪。”
“遗诏乃天机,岂可轻示?”赵光义厉声。
“天机若真,何惧公议?”周扶苏步步紧逼,“若不敢示,是心虚;若不愿示,是欺世。遗诏若不见天日,谁信天命所归?”
赵光义猛地拍案而起:“周扶苏!你一介布衣,无官无爵,竟敢胁迫朝廷,质疑天命?来人——”
殿外卫兵闻声欲入。
周扶苏却不退反笑:“胁迫朝廷的是谁?是夜取毒药者,是私启宫门者,是独入寝阁者,是封锁史馆者!而我,只问了三件事:何时入太医署?何时入宫?医药可有录?”
他环视满殿朱紫,声如洪钟:“你们低头,是因为敬畏天命,还是畏惧刀兵?你们沉默,是因为相信遗诏,还是不敢追问?”
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摘下乌纱:“老臣愿以冠冕为质,请查医药录。”
又一人解下腰牌:“臣愿以官身担保,史官当复职。”
再一人捧出笏板:“礼不可废,疑不可掩,请开史馆,召医官对质!”
赵光义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他忽然冷笑:“好,好一个‘礼’字当头。既然尔等皆以礼为名,那便依礼而行——来人,取遗诏。”
内侍捧出金匣,当众开启。
周扶苏凝神以待。
赵光义抽出一卷黄帛,高举过头:“先帝遗诏在此:‘晋王光义,仁孝克谨,可托大位。’诸卿可曾听清?”
百官俯首。
周扶苏却昂然不跪。
“听清了。”他声音清亮,“但未见印玺用印之痕,未见中书副署之签,未见门下审驳之批。此帛何来?出自何手?书于何时?若无三省连署,不过一纸私书,何称遗诏?”
殿内再起骚动。
三省官员面面相觑,皆言未曾过目。宰相低头不语,枢密使怒目而视。
赵光义眼神一凛:“尔欲何为?”
“臣请三省共验此诏。”周扶苏拱手,“请太医院医官出列,说明参汤配伍。请禁军都虞候出示寅初换防之令。请宗正寺开宗籍,议继统之序。西事若明,臣当率先伏地,恭贺新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不明,则礼未补,丧未举,位未正。天下之人,皆可问!”
赵光义死死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周扶苏。”他缓缓将遗诏收回金匣,“你以礼为刃,步步紧逼,倒是让本王开了眼界。”
“礼非我所造,乃祖宗所立。”周扶苏不卑不亢,“臣只是不敢忘。”
赵光义沉默片刻,忽而抬手,示意内侍退下。他走下丹墀,一步步逼近周扶苏,首至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以为,”他低声道,“凭这三行字,几句礼法,就能拦住我?”
“不必拦。”周扶苏首视其目,“只需问。问得多了,真相自现。问得久了,天命自明。”
赵光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还能问出什么来。”
他转身,高声下令:“遗诏暂存中书,三省即刻会审。太医院医官,明日早朝对质。禁军换防文书,由枢密院调阅。宗正寺三日内议定继统之礼。”
群臣愕然。
这己非压制,而是妥协。
周扶苏深吸一口气,躬身一礼:“臣,谢陛下容问。”
“朕还未称帝。”赵光义冷冷道。
“但您己开始怕了。”周扶苏抬头,目光如炬,“怕礼,怕问,怕见光。怕到连遗诏都不敢当场用印,怕到连医官都不敢出面作证。”
赵光义瞳孔微缩。
周扶苏不再多言,收起《礼制补遗》,转身欲退。
就在此时,殿角一人匆匆入内,手持一卷竹简,声音发颤:“启禀——启禀诸位大人,史馆地窖发现一匣旧档,年款建隆三年,内有《天和纪要》残卷,夹层中夹有手录文书,署名署名许某亲见”
周扶苏脚步一顿。
赵光义猛然回头。
那史官颤抖着展开残页,念出第一行字:“晋邸夜谒,子时三刻至太医署西偏门,携金五两,索‘乌附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