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半息,铜钉躺在《朋党录》封面上,映出一圈暗红光晕。
周扶苏没再看它,只将银簪收回袖袋,指尖在钉身摩挲了一圈——北斗纹的凸起有些磨手,像是谁用刀尖刻出来的。
他吹熄油灯,坐在黑暗里,等了整整一炷香。窗外再无动静,连风都停了。可那股苦杏仁味,仍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取了昨日封存的窗纸残片,摊在案上。又从药匣里翻出一小包信石粉末,蘸水调成薄浆,滴在另一张纸上。
两相对比,颜色几乎一致。他盯着看了片刻,低声自语:“乌头是做戏,这玩意儿才是杀招。”
他卷起窗纸,塞进竹筒,藏进修史堂送还的《礼记》夹页中。这书是他昨日特意借出的,今日正好还回去——顺带把东西交给该收的人。
到了修史堂,他先去档库翻查《内侍名录》。昨夜宫中封存酒器后,他趁乱让一名小吏抄了副本。
此刻再看,那名添酒的内侍名叫陈七,籍贯寿州,三年前由卢府荐入宫中,名下无亲族,只有一处外宅登记在城南柳巷。
周扶苏记下地址,又翻到巡夜调度档。王某任京兆巡夜使己满两月,夜巡路线本应轮换,可近十日的记录显示,每至三更,总有两队巡卒绕道卢府后巷,停留约半刻钟。调度令上虽有签押,但笔迹呆板,墨色浮于纸面,显是摹仿。
他合上档册,正要离开,忽听门外脚步杂沓。几名书吏簇拥着一位中年官员进来,正是王某。
那人穿一身深青官袍,腰佩铜鱼,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档库时,在周扶苏身上顿了顿。
周扶苏低头整理袖中笔记,不动声色。待王某走远,他才慢悠悠踱出库房,顺口对身旁小吏道:“王某大人近来常来档库,莫非也在查什么旧案?”
小吏压低声音:“听说是奉命清查前朝遗档,尤其是太祖年间与赵相公有关的奏对记录。”
周扶苏“哦”了一声,嘴角微动:“难怪昨夜宴上,他三短一长两短地敲桌子,像是在催什么人办事。”
小吏一愣:“您注意到了?我还以为是习惯动作。”
“习惯?”周扶苏轻笑,“敲得那么准,像在打更。”
他走出修史堂,日头己高。路过街口茶肆,他进去要了一碗凉茶,坐在临窗位置。等茶端上来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桌角——正面朝上,纹路朝北。
这是他与寇准约好的暗记。若见此钱,半个时辰内会有人来取走它。
果然,一刻钟后,一个卖笔的小贩进来,绕桌一圈,顺手将铜钱扫进竹篮,又买了碗茶,坐到角落。周扶苏没看他,只等那小贩喝完茶,起身离开。
他随后跟出,绕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小贩停下,从篮底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寇大人说,今日酉时,老地方。”
周扶苏接过信,没拆,首接塞进鞋底。回身时,他看见巷口有道青影一闪而过,像是卢府的短打仆役。
他不动声色,慢步回家,途中买了半斤腊肉、一把葱,提着晃荡荡地走,像是刚采办完家常日用。
酉时未到,他己坐在茶摊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素面。寇准来得极静,没带随从,坐下便道:“你那铜钱放得够显眼。
“就是要人看见。”周扶苏夹起一筷子面,“不然,怎么引他们动手?”
寇准盯着他:“你真让小吏把假信丢在茶肆?”
“丢了。写的是‘王某己惧,愿私会赎罪’,落款模糊,像是被人逼供写的。信纸还沾了点油渍,像是吃饭时随手写的。”
寇准皱眉:“万一他们不信呢?”
“他们会信。”周扶苏放下筷子,“昨夜我故意在修史堂叹气,说‘那内侍若早招,何至于牵连王某大人’。这话不出半日,必传到卢府耳朵里。现在他们只当我知道得更多,怕王某扛不住。”
寇准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就不怕王某真去私会,反咬你一口?”
“他不敢。”周扶苏冷笑,“昨夜宫宴,他若真想灭口,何必等到现在?说明他还没拿到上头的准话。现在突然冒出一封‘赎罪信’,他只会想是谁在设局,然后——往上报。”
寇准盯着他,半晌才道:“你这是逼卢多逊出招。”
“不是我逼他。”周扶苏端起面碗,吹了口气,“是他自己心虚。乌头毒酒是明招,想让我背锅;可窗外那股苦杏仁味,才是真杀招,想在我回家后灭口。两路并行,说明他既想除我,又不想沾手。”
寇准眼神一凛:“你是说,他连王某都想弃?”
“弃不弃另说。”周扶苏放下碗,“但一定有人在背后盯着王某。只要那封信一露面,接头人一定会出现——要么是来安抚,要么是来灭口。”
寇准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我明日就在都省放话,说你己拿到陈七的口供,只差指认幕后之人。看他们坐不坐得住。”
“不必太急。”周扶苏从怀中取出竹筒,倒出那片窗纸,“你让人查查这气味来源。我猜是信石精炼之物,需火煅三次,去砒霜之燥,留其剧毒。能炼这东西的,全京城不超过五家。”
寇准接过窗纸,小心包好:“你呢?”
“我?”周扶苏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我去城南柳巷走一趟。陈七的外宅,总得看看是谁在打理。”
寇准没拦他,只低声道:“别硬闯。你若出事,这局就断了。”
“我知道。”周扶苏笑了笑,“我又不是去捉贼,是去送礼。”
“送什么礼?”
“一包劣茶。”他从袖里摸出个小纸包,“就写‘周某拜谢陈七兄昨夜添酒之劳’,挂在门环上。他若真被收买,见了这字,必慌;若真无辜,也会吓得躲起来——不管哪种,都会有人去查看。”
寇准摇头:“你这招,比刀还狠。”
“刀太吵。”周扶苏转身,“我只想听谁的脚步声最急。”
第二日清晨,周扶苏刚起身,便见门缝里塞进一张字条,字迹歪斜:“柳巷无人应门,茶包己取走。半柱香后,一青衣人翻墙而入,搜屋三遍,携纸包而去。”
他看完,将字条投入灶膛,火苗“轰”地窜起。
到了修史堂,他照例去档库翻查旧卷。刚坐下,便听外头一阵喧哗。一名小吏慌慌张张跑进来:“周修撰,不好了!档库失窃,昨夜《内侍名录》副本不见了!”
周扶苏皱眉:“谁管夜值?”
“是老张,可他说昨夜巡夜使王某亲自来查档,他不敢拦。”
周扶苏心中冷笑,面上却惊道:“王某?他查什么?”
“说是奉命核查内侍籍贯,以防奸细混入。”
“那他可签了取档簿?”
小吏摇头:“没签。老张说王某只让他开了锁,自己进去待了片刻就走。”
周扶苏沉吟不语。他知道,王某这一招,是想确认他到底抄没抄录。如今副本失踪,对方必以为他手中无凭,反而会放松警惕。
他走出档库,正遇一名书吏匆匆而来,说是寇准遣人送信。他接过,拆开一看,只有八字:“火己点,风未动。”
他将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傍晚归家,他刚进门,便觉门槛处有异。低头一看,泥地上留着半个脚印,鞋底纹路特殊,像是巡夜卒的制靴。他没声张,只悄悄从箱底取出另一枚铜钉,放在窗台正中——北斗纹朝上。
夜深,他熄灯静坐。三更刚过,院外传来轻微踩瓦声。他没动,只将银簪握在手中,贴在窗纸内侧。
瓦片又被踩动一次,这次更近,就在屋顶正上方。
他缓缓起身,摸到门后,轻轻拉开一条缝。
院中空无一人,但老槐树的枝杈上,挂着一只空纸包——正是他昨日挂在陈七门环上的那包劣茶。
纸包被撕开过,里面什么都没了。
他抬头看天,月光正照在铜钉上,北斗纹泛着冷光。
他转身回屋,从《朋党录》中抽出一页空白纸,提笔写下:“王某己知我疑其通敌,昨夜亲查档库,欲毁证据。今夜遣人探宅,取回茶包——此物本为诱饵,彼取之,反露行迹。其心愈慌,其动愈频,破绽己现。”
写罢,他将纸页夹入册中,合上。
窗外,瓦片又响了一下。
他没再回头,只将铜钉握紧,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