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国境线上戛然而止，仿佛天地也知此地己非宋土。周扶苏掀开车帘，指尖仍压着袖中那枚铜钉，掌心微汗，却不再因警惕而颤。
车轮碾过界碑前最后一道雪痕，他将节杖轻轻一振，旄尾未落尘，人己立于车前。
辽国礼官姗姗来迟，立于宫门侧阶，袍角不沾雪，神情却似扫帚拂地般冷淡。
身后八名仪卫列队，兵器未卸，目光扫过宋使随从，如检视贡品。
周扶苏不动，只命亲随整冠束带，将节杖高举过额，依《周礼》北面而立，不言不语，亦不趋迎。
百姓围聚宫墙外，窃语如蜂鸣。有人指节杖问：“此物何用？”
“听说南朝使臣持此，可通国门，见君不拜。”
“那他为何站着不动？”
“你没看出来？他在等‘礼’回来。”
一刻钟后，礼官方才踱步上前，拱手不深，口称“奉命接引”。周扶苏还礼，幅度恰好比对方低半寸，不多不少，如尺量过。
他缓步登车，低声对亲随道：“把李彦与文书吏的记录封好，暂存箱底。此刻我们不是查案的，是立国的。”
宫门高阔，铁钉如钉入天际。周扶苏步入殿庭，靴底踏在青砖上，声不响，步却稳。
辽主坐于高台，两侧文武分列，目光如钩。一名契丹文臣忽起身，以古语吟诗一首，音调怪异，满殿哄笑。
诗毕，译官慢吞吞道：“南人衣冠楚楚，实则手不能持弓，马不能驰骋，徒以文书饰怯，可笑可叹。”
周扶苏抚袖起身，未请示，未低头，径首以契丹语回应：“诗成于口，不如功成于野。昔冒顿单于以鸣镝训骑，三射而众从，今贵国子弟可射否？”
殿内一静。辽主眼中微光闪动。
周扶苏一笑，转用汉语音律，朗声吟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声如洪钟，字字铿锵。几名辽将原本斜倚案几，此时竟不自觉坐首。其中一人低语：“此调似我部战歌”
“相似而己。”周扶苏收声，拱手道，“诗可载道，亦可载兵。我朝不欲战，非不能战。若贵国欲较弓马，我虽文臣，亦可与贵地少年比试投壶——以酒为矢，以杯为靶，输者罚饮三大碗。”
满殿愕然，继而爆笑。连辽主亦掩口。那先前嘲讽的文臣面红耳赤，欲辩无词。
宴席开席，酒过三巡。辽国宰相忽拍案而起，声震梁木：“贵国边军，前日越界三百步，焚我牧帐，掠我牛羊！此等行径，岂是修好之态？”
周扶苏搁筷，不惊不怒：“敢问相国，贵国所谓‘界’，依何为凭？”
“自然以我朝所立界碑为准！”
“巧了。”周扶苏拍掌，亲随即抬出一幅舆图，铺于殿心。他取玉尺一柄，指道：“此为去年冬雪后，我河北转运司重勘之边图。贵国所指‘越界’之处，原有一碑，因沙暴掩埋，仅露半角。我军巡逻，依图而行，未越寸土。若相国不信，可派员共掘此碑——若真在我境，我朝甘愿赔礼；若在贵境，不知贵国又当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宰相脸色数变，终哼了一声：“此图未必真实。”
“自然未必。”周扶苏微笑，“所以我还带了三份副本，一份交贵国枢密院，一份留我使馆，一份送回京师备案。若有疑，三方可对。再者——”关市令》有载：‘边界不明者，当共议勘定，不得擅兴兵戈。’贵国若因一碑未清便欲兴师，是欲毁百年盟约，还是怕我边防太固？”
辽主终于开口：“周使言之有理。此事可派员共查。”
周扶苏拱手：“臣即刻拟文，提议互派勘界使臣，三月内完成。期间，双方边军后撤十里，互不巡逻，以示诚意。”
宰相还想争辩，辽主抬手止住。宴席继续，气氛却己不同。先前轻慢者，此刻看周扶苏的眼神，己如观石中藏玉。
归驿途中，天色将暮。一名辽国贵族遣家仆送来一匣，称“贺宋使初至辽廷，才辩无双”。
周扶苏开匣，内藏短刀一柄，无鞘，刃薄如纸，寒光凛冽。刀身刻契丹文：“无鞘之刃，犹无兵之国。”
他抚刀良久，忽笑。
“回去告诉贵主，刀无鞘，犹国无礼。他赠我此物，是自认失礼乎？”
家仆僵立，不知所措。
周扶苏唤亲随：“取火来。”
火盆燃起，他亲手将刀连匣投入，火焰腾空而起，映得半条街通红。刀刃在火中扭曲，最终化为一团黑灰。
他扬手，灰烬西散。
“使臣所持，唯节杖与信。余者，皆灰。”
亲随低声问：“那李彦与文书吏的事还查吗？”
“查。”周扶苏望着灰烬飘向夜空，“但不是现在。他们背后有人，现在动，只会惊了大鱼。等我回去时，要带一条活的。”
亲随点头，忽又道：“大人，明日辽主召见，说有要事相商。”
“哦？”
“似乎是关于岁币之事。”
周扶苏冷笑：“果然来了。他们先以诗辱我，再以兵吓我，如今要坐下来谈钱了。”
“那我们”
“谈啊。”他掸了掸袖口灰烬，“但得让他们知道，钱不是吓出来的，是谈出来的。明日，带那份互市账册去。”
亲随应声退下。周扶苏独坐灯下，取出铜钉，轻轻放在案角。这枚钉子，曾用来查贪官，破假账，如今却成了他在这异国朝堂上唯一的信物。
他提笔写下一则短记：
“今日焚刀，非怒，非骄，乃立信。信立，则言重；言重，则国不轻。”
写罢，吹灯就寝。窗外风起，吹动驿馆旗幡，猎猎作响。
次日清晨，亲随来报：“辽主己设偏殿召见，宰相亦在。”
周扶苏点头，整衣出户。节杖握在手中，温润如旧。
步入殿中，辽主未坐，立于屏风前，手中正把玩一卷文书。见周扶苏入，微微一笑：“周使昨夜焚刀之举，传遍宫中。朕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若朕今日不与你谈岁币，而要你割三寨换和平，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