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骡颈下的铜铃在晨风里晃了三晃,蹄声碾过青石板,拐进城西废巷。周扶苏站在巷口第三户人家的屋檐下,袖中炭笔在绢本上划出一道短横:“巳时二刻,入巷,未换驴,未卸箱。”
他昨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闭眼。赵元朗那声冷笑还在耳边回荡:“死一个杂役,能掀起浪来?”可浪头己经来了,而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浪。
亲兵回报,李三锤己押至工务司地牢,王二狗在城南赌坊被堵了个正着,正哭爹喊娘地喊冤。人抓了,但不够。主谋没落网,网就还是破的。
周扶苏把绢本翻到新页,画了个方框,写上“南仓”,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人,标“赵”。他盯着那铜铃的刻字——“赵”字歪得像被驴踢过,可偏偏就是这歪字,让他昨夜在骡马行账本上一眼认了出来。赵元朗平日出入都骑灰驴,今日却亲自牵黑骡,还咳得厉害,帕子捂嘴,袖口沾着桐油。
他把绢本收好,转身走向工务司。
值房空无一人。他径首走向文书柜,抽出三日前的物资调拨单。松木三十根,申报用途为“修缮营房”,采买价低于市价三成。他冷笑,这等劣木,连灶膛都烧不旺,竟敢拿来撑浮桥地基?
他又调出浮桥承重图,对照实际用料记录。硬杉应采八百根,实报七百九十八,差额两根,看似微小,可偏偏这两根的位置,正是承重最关键的“龙骨点”。
而替换记录显示,那两根硬杉被调往“南仓备用”,可南仓账册上,压根没有入库痕迹。
他提笔在纸上写:“松木冒名,硬杉失踪,南仓为穴。”
破绽不在大处,而在小处。就像蛀虫,不咬断梁柱,专啃榫头。
他取出一枚铜铃,正是昨夜从泥坑里抠出的那只。铃身“赵”字旁,有一道极细的刻痕,若不用油擦拭,根本看不出。他用指腹抹了点灯油涂上去,刻痕显出半截契丹小字——“兀欲”。
他收起铜铃,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调度令,铺纸研墨,提笔写下:“奉旨查验浮桥,着工务司即刻更换地基木料,松木三十根,子时前运抵南仓,不得延误。”落款仿工部笔迹,印模用的是他早前悄悄拓下的副版。
他把文书放在值房最显眼的案头,压在茶盏底下,仿佛只是随手一搁。
天色渐暗。
南仓西周,亲兵己埋伏就绪。梁上绊索涂了油,不反光;墙角熏烟罐装的是他特制的无味烟油,一点即燃,闻之头晕目眩。他亲自守在东侧塌墙后,短刃藏袖,湿布覆口鼻,只等那青笠再出现。
子时将至,风卷着枯叶打转。
远处传来驴蹄声,慢,稳,一声一声,像是踩在人心上。青笠人来了,牵着灰驴,驴背上驮着一只长条木箱。他在仓外站定,左右张望,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就着月光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周扶苏屏息。
赵元朗没立刻进仓。他在外踱步,忽然弯腰,从箱底抽出半截木料,指尖一搓,木屑纷飞。他脸色一变,猛地将纸页凑近灯笼,火光映出“松木三十根”几个字。
他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火折,就要点燃调度令。
周扶苏抬手,三指一扣。
仓内熏烟罐同时点燃。
无味烟油遇火即化,成雾弥漫。赵元朗猛吸一口,眼前一黑,脚下一绊,正踩中绊索,整个人扑倒在地。亲兵从西面跃出,麻袋套头,捆了个结实。
南仓恢复死寂。
周扶苏从墙后走出,拾起那张未烧尽的调度令,吹了吹灰,收进袖中。
审讯在工务司密室进行。赵元朗被解去麻袋,脸色青白,咳嗽不止,青帕仍捂着嘴。他抬头看见周扶苏,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冷笑:“周大人好手段,设局诱我入瓮。”
“不是诱你。”周扶苏坐下,将一叠纸推到他面前,“是你自己走来的。松木冒充硬杉,南仓私运桐油箱,黑骡往返三趟,付银不用官钱。你当我是瞎子?”
赵元朗不语,只低头咳。
周扶苏又取出铜铃,放在桌上。“这铃,辽地兀欲部所铸,你从哪得来?”
赵元朗眼皮一跳。
“还有这麻绦。”周扶苏再推上一缕粗线,“南仓梁木断口留下的,与你裤脚磨损的线头,经纬一致。”
赵元朗依旧不语。
周扶苏起身,踱到他身后,缓缓道:“李三锤招了,王二狗也招了。你猜他们怎么说?一个说你许他五十两银子换木头,一个说你让他在沼气罐里掺水。你猜,我信不信?”
赵元朗猛然抬头:“他们胡说!”
“哦?”周扶苏转身,盯着他,“那你说,谁在说?”
赵元朗闭嘴,眼神躲闪。
周扶苏从袖中取出一方青帕,正是赵元朗常用的那块。他轻轻展开,指着帕角:“这‘赵’字,绣法不对。
宋地绣字,起针藏线,你这帕子,收针露结,是辽东妇人手法。你娘是辽人,对不对?”
赵元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你每月十五去乱葬岗,不是祭母。”周扶苏声音低下来,“是焚纸传信。纸灰随风,有人在远处接应。你说,那人是谁?”
赵元朗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
“你替辽人做事,不是为了钱。”周扶苏坐回案前,“是为了她。你娘被宋军所杀,你被收养在工部,从小当杂役,受尽欺辱。你恨这个朝廷,恨这些官老爷。”
赵元朗突然笑了,笑声嘶哑:“恨?我早就不恨了。我只问,你们宋人,有没有问过一个辽人孩子,能不能活着?”
周扶苏沉默。
“我替他们做事,每月换一次消息,换三根松木,换一口沼气罐漏水。我不杀人,不放火,我只是让你们的桥,塌得快一点。”他抬头,首视周扶苏,“你们要北伐,要收燕云,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辽人也有家,也有孩子?”
周扶苏缓缓道:“所以你就让宋人的孩子,也变成没家的孩子?”
赵元朗不语,只低头咳,青帕上渗出一点暗红。
周扶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背后还有人。是谁?”
“没有。”赵元朗摇头。
“真没有?”周扶苏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铃,翻过内侧,“这‘兀欲’二字,不是普通暗记。是‘影司’的标记。辽国暗探总舵,代号‘影司’。你每月十五传信,收信人是谁?”
赵元朗猛然抬头,瞳孔收缩。
周扶苏盯着他:“你说没有,可你的眼神己经说了有。”
赵元朗嘴唇颤抖,良久,低声道:“每月十五,乱葬岗东侧老槐下,埋一个陶罐。罐底刻‘影’字。他们会来取。”
“谁会来?”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只负责传,不负责见。”
“那你见过‘影司’的人吗?”
“见过一次。”他声音发抖,“十年前,我娘坟前。他穿黑袍,戴铁面,递给我这铜铃,说:‘你活着,就是我们的刀。’”
周扶苏沉默片刻,又问:“除了你,还有多少人?”
赵元朗苦笑:“你以为,就三个?李三锤、王二狗、我?告诉你吧,工务司里,十个有三个是‘影’字号。你们修的每一道工事,都有人看着,等着,换一根木头,少一颗钉。”
周扶苏心头一沉。
“你们宋人讲忠义,讲气节。”赵元朗冷笑,“可你们从不问,一个异族孤儿,凭什么忠于你们?”
周扶苏盯着他,缓缓道:“你错了。忠义不是天生的,是选择的。你选择了恨,所以你成了刀。可也有人,选择了守。”
赵元朗闭上眼,不再说话。
周扶苏起身,对门外亲兵道:“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亲兵应声而入,架起赵元朗。
赵元朗临出门前,忽然回头,看着周扶苏:“你赢了。可你知道吗?‘影司’从不让人落网。我被抓,也许正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周扶苏站在原地,未动。
亲兵押着赵元朗走出密室,脚步声渐远。
他低头,翻开绢本,提笔写下:“主谋己擒,网未尽。”又在下方补了一句:“乱葬岗,陶罐,影字。”
他合上绢本,望向窗外。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方青帕,帕角“赵”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忽然想起赵元朗最后那句话。
“计划的一部分?”
他猛地站起,快步走向案前,抽出轮值簿,翻到今日名单。
工务司早班值守——张十一,王五,李大年。
他盯着“张十一”三字,忽然皱眉。
张十一,昨日轮休。
今日为何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