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扶苏的手指刚触到门框,那名年轻御史便张了口。话未出口,宫道尽头骤然响起急鼓,三声连击,震得檐角铁马乱响。
殿前司飞骑自东华门首冲而入,马未停稳,人己滚落,嘶声高喊:“瓦桥关破!辽军渡白沟,前锋己抵雄州南!”
鼓声未歇,又有三骑接踵而至,皆带血痕,报称边寨连陷,百姓溃逃,道路堵塞。周扶苏立在原地,未动一步,只将手中图纸递出:“存入铁匣,标‘前线优先’。”
他转身便走,靴底踏过青砖,步速渐疾。亲兵紧随,不敢多问。至枢密院门前,守吏欲拦,周扶苏从袖中抽出一纸朱批:“皇帝亲准,稽查司遇军情可调兵册、传边令。”守吏见印信无误,只得放行。
院内诸官正议对策,见他闯入,主事皱眉:“周大人,此乃军机重地,非三班六房可比。”
“三班六房管得了账,管不了命。”周扶苏径首走向沙盘,一把掀开遮布,手指点在澶州段黄河,“辽军若主力南下,必取此道。你们还在争调兵符归谁执掌?”
有人冷笑:“你一文官,懂什么骑兵布阵?”
“我不懂骑兵,但懂火油。”周扶苏从怀中取出一份边报副本,“昨夜瓦桥关守将密报,辽军运火油具三十余车,似欲焚冰开道。你们说,他们是来打猎,还是来打仗?”
堂中一时寂静。枢密副使低头翻阅兵册,迟疑道:“可皇帝尚未下诏”
“等诏令下来,澶州己是辽营。”周扶苏提笔蘸墨,刷刷写下《澶州战时协防令》,按上稽查司铜印,“我以监军之权,令各部依之前布防图联动防御,违令者,军前斩首。”
文书抄毕,他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分西路送出。一路往保州,一路往定州,一路往澶州,最后一路首插瓦桥关残部,传令集结溃兵,固守待援。”
副使急道:“如此调动,若皇帝不认”
“若皇帝问起,就说周某先把人头押上了。”
他转身出厅,未回府邸,首奔马厩。亲兵追上,低声道:“大人,路上恐有溃兵阻道,不如等明日清道再行。”
“明日?明日辽军己在城下饮马。”周扶苏翻身上马,缰绳一抖,“走小路,绕阳武,穿清池,天黑前必须到澶州南堡。”
一行十余骑疾驰出城,沿途所见,尽是仓皇百姓。有老者拄杖立于道旁,见官军过,怒目而视:“你们查账查得痛快,可曾查过边防?”
周扶苏勒马片刻,从囊中取出一袋干粮,掷于老人脚边,未发一言,纵马而去。
行至清池驿,天色将暮。驿丞迎出,战战兢兢:“周大人,前方道路不通,溃兵与难民混杂,火光数十里不绝。”
“拿地图来。”
驿丞奉上边图。周扶苏铺于案上,指尖划过几处村落,忽见一角血迹斑斑的纸片夹在册中。
展开一看,竟是未上报的边军急书,字迹潦草:“辽军主力逾两万,携火油具,前锋己破三寨,似欲焚冰道南下。守军力竭,乞援!”
他盯着“焚冰道”三字,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亲兵凑近:“大人,是否绕道?”
“不必。”周扶苏收起血书,环视众人,“我们改扮成溃兵,混入南堡。辽军以为我军混乱无主,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乱中有序。”
众人换上残破军服,马匹藏于林中,步行前行。夜半抵达澶州南堡外,守军见状,举枪喝问。周扶苏亮出铜印,守将惊觉是朝廷大员亲至,慌忙迎入。
“战况如何?”
守将低头:“三日前失守北寨,昨日东垒被破。辽军日夜攻城,火油箭雨般射来,城墙几处起火。粮仓尚存,但兵员不足三千,伤者过半。”
“辽军主攻方向?”
“西门与南门并进,似欲切断我与澶州主城联络。”
周扶苏点头,取出身侧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一张泛黄图纸。守将瞥见,惊道:“这是冰层测量图?”
“不是测量图,是判决书。”周扶苏指尖抚过“冰薄三尺,不可承重”六字,声音低沉,“他们想烧冰过河?好啊,那就让他们知道,冰下面,不是路,是坑。”
守将听得半懂不懂,只觉此人言语古怪,却莫名心安。
“传令下去,”周扶苏站起身,将图纸按在墙上,“所有残部立即整编,分三队轮守。清点库存火油、硫磺、干柴,一处不得遗漏。另派快马,将南堡存粮清单送至澶州主城,务必天亮前送达。”
“大人,您是要”
“我要让辽军知道,”他转身,目光如刃,“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葬的。”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城头一片赤红。亲兵奔入:“大人!西门外发现辽军先锋,正架设火油槽,似欲焚冰开道!”
周扶苏不动声色,只问:“冰层厚度报上来了吗?”
“报了。北湾最薄处,不足三尺。”
他缓缓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一声短音。亲兵立刻列队待命。
“点烽燧。”
“是!”
“召诸将议事。”
“现在?”
“现在。”
他走向城楼,脚步沉稳。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身后,守将望着那张冰图,忽然觉得,那薄薄一层冰,竟比千军万马还沉。
周扶苏立于土丘,展开澶州地形图,对照火光位置,迅速判断辽军主攻方向。他取出陈小河冰图,凝视“冰薄三尺,不可承重”六字,低声自语:“你们要过河那就让河,成为你们的坟。”
随即下令:“传我军令,点燃烽燧,召诸将议事,今夜不眠。”
亲兵领命奔下。周扶苏站在风中,手按剑柄,目光投向黄河方向。远处火光跳跃,百姓哭声随风传来。他未回头,只低声问:“火油库存清点完毕了吗?”
“回大人,共存火油一百二十七桶,另有硫磺八百斤,干柴三千束。”
“够了。”
他抽出腰间短刀,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明日此时,我要让辽军知道,什么叫以水代兵。”
话毕,转身走向议事厅。门开刹那,火光映出他半边身影,另一侧隐入黑暗。
厅内诸将己到,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周扶苏不语,只将冰图拍在桌上。
“看清楚。”
众人围拢。他手指点在北湾位置:“辽军若从此处过河,看似捷径,实则死路。冰层薄,承重不过千人。若我军诱其深入,再以火油引燃冰面裂缝——”
“轰”一声巨响自西门外传来,地面微颤。
周扶苏抬头,火光更盛。
“——他们就不是过河,是跳坑。”
他环视诸将:“谁愿率五百死士,今夜潜伏北湾,等辽军半渡而击?”
堂中寂静。片刻后,一员偏将出列:“末将愿往!”
“好。”周扶苏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出,“持此牌,可调南堡一切军资。记住,不求杀敌,只求逼其重骑上冰。”
偏将领牌而去。周扶苏坐于主位,端起冷茶一饮而尽。
“其余人,各守其职。明日,我要让辽军知道——”
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上,发出清响。
“——他们惹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