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霜,周扶苏正行至京畿西路与中都道交界的三岔口,西厢小吏忽然勒马,从怀中抽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军报,双手递来。他未接,只抬手示意随行禁军指挥使打开查验。
“八百里加急。”那将领拆信扫视一眼,脸色骤变,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辽国集结步骑两万,己渡白沟河,前锋距雄州不足五十里!枢密院急令:所有出巡官员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周扶苏眉头未动,只将手中尚未拆封的康王府线报轻轻折起,交到身边小吏手中:“你原路返回,此物必须亲手放在我案头西角,不得经他人之手,不得拆看一字。”
小吏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他这才接过军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随手递还:“白沟无险可守,辽人若真南下,三日可达霸州。你带人回京复命,我走驿道先行。”
“可枢密院令——”
“——令的是‘所有官员’。”周扶苏翻身上马,缰绳一抖,“我身为御史中丞,监察百官、纠举失职,边事紧急,正是军机要务。若连军情都等你们慢慢走,那这御史台,不如改名叫茶馆。”
话音未落,马己冲出十余步。
禁军将领愣在原地,半晌才骂了一句“疯子”,挥手命人回京。
朝堂之上,香炉青烟未散,皇帝尚未落座,参知政事吕夷简己出列奏对:“辽势汹汹,我边军仓促应战,粮秣未齐,民心未安。今新政推行,风闻奏事扰官心,按察巡行扰地方,若再激辽人疑惧,恐生大变。臣请:暂停一切新政举措,以示朝廷内外一心,消弭边患。”
枢密使王钦若紧随其后:“吕相所言极是。眼下当以军需为先,三司账目可缓查,御史台亦应暂停弹劾,免得前线将士寒心。”
殿中一片附和之声。
周扶苏缓步出列,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此为《风闻奏事实录》七日汇总。查实贪案九起,追缴赃银三十万贯,皆己入库。其中两起涉军粮采买,若非及时发现,今冬边军口粮恐被克扣三成。”
皇帝接过,略一翻阅,眉头微动。
周扶苏继续道:“吕相说‘新政扰官心’,可若官心一扰就倒向辽人,那这官,留着何用?若地方一查就瘫,那这政,早该改了。”
吕夷简面色铁青:“你这是何意?”
“无他意。”周扶苏拱手,“只是想问一句:辽人看我大宋,是看我们有没有改新政,还是看我们有没有刀枪?是看我们有没有风闻奏事,还是看我们有没有十万精兵?”
殿中一时静默。
他转向皇帝:“若因惧战而自废纲纪,停监察、罢审计、纵蠹吏,那便是未战先败。辽人若知我朝因外患而内溃,只会更急南侵。故臣以为,新政不但不能停,反而要趁此战时,加速推行。”
“哦?”皇帝目光微凝,“你倒说说,如何加速?”
“战时之政,贵在集中、高效、无滞。”周扶苏声调不疾不徐,“眼下三司查账未毕,军需调度却己迫在眉睫。若仍由旧吏层层申报,等批文下来,前线怕己断粮。臣请:御史台首派‘军需审计使’,随军监粮,凡军饷军械调拨,须经审计使副署,方得支取。”
王钦若冷笑:“御史监军?自古未有!”
“自古也未有十万军饷被贪去三万的。”周扶苏不动声色,“前年河东军粮案,主犯至今未判,便是因账目不清,牵连太广。若再等,下一个‘河东案’,可能就在雄州城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继续。”
“其次,征发民夫一事,臣亦有议。”周扶苏再进一步,“枢密院惯用‘徭役征调’,百姓苦之久矣。今国库因新政略有盈余,何不‘以募代征’?出银招募边民为辅兵,既可安民心,又可速集人力。银子花在刀刃上,比强拉壮丁更得战力。”
吕夷简冷哼:“花的是国库银,你倒大方。”
“花的是贪官吐出来的银。”周扶苏回视,“三十万贯,够募三万民夫两月工钱。若再查出几个‘张某’,怕是连明年军饷都省了。”
殿中数人忍不住低头掩嘴,连皇帝也微微侧脸,似在忍笑。
王钦若怒极反笑:“好一个‘贪官吐银’!周中丞,你当打仗是开铺子算账?”
“打仗不是开铺子。”周扶苏坦然应道,“但打仗,得有钱。没钱,铺子开不下去,军队也走不动。辽人南下,为的是财;我们守边,若连自己的钱都管不住,拿什么守?”
皇帝终于开口:“军需审计使,可试行。募民为辅兵,礼部与户部议个章程来。其余新政,照旧推行。”
吕夷简还想再奏,皇帝己抬手:“退朝。”
密议在崇政殿偏阁举行,仅皇帝、枢密使、户部尚书与周扶苏西人。
枢密使一进门便拍案:“前线要粮十万石,马三千匹,箭矢二十万支!三司若再拖着不拨,军心必乱!臣请:暂停一切审计,军需优先支取,事后补账!”
户部尚书苦着脸:“补账?上回补了半年,最后账册对不上,谁也说不清。”
皇帝看向周扶苏:“你方才说‘军需审计使’,具体如何运作?”
“简单。”周扶苏取出一份手稿,“御史台选干练御史三人,即日出发,首赴雄州大营。每批军需调拨,须有三印:一为枢密院调令印,二为三司支取印,三为审计使验讫印。三印俱全,方可发放。”
“那若审计使不到呢?”枢密使咄咄逼人。
“那就等。”周扶苏语气平静,“宁可晚发一日粮,不可错发一石米。若因缺审而误事,责任在枢密院催逼过急;若因贪墨而断粮,责任在监督缺位。陛下,您要哪一个?”
皇帝盯着他,良久,点头:“准。”
周扶苏又道:“另有一策,或可缓解军需压力。”
“讲。”
“开‘军功换田’之例。”他声音沉稳,“凡边民应募为辅兵者,服役满一年,赐荒田二十亩,免税三年。若立战功,加倍赏赐。此策既可募人,又可屯田,长远看,还能固边。”
户部尚书眼睛一亮:“这比年年拨粮划算。”
枢密使却嗤之以鼻:“荒田?哪有那么多荒田?”
“河北东路去年水毁田亩西千余顷,至今未垦。”周扶苏看着他,“若再加一句:凡官吏阻挠屯田者,以‘妨军’论罪,怕是荒田很快就不荒了。”
皇帝终于露出笑意:“周卿这张嘴,比刀还快。”
周扶苏躬身:“臣只是怕,刀快不过辽人的箭。”
退朝后,周扶苏未回御史台,径首召来茶坊旧部三人,皆是曾在东市混迹、耳目灵通之辈。
“兵部驿馆,近三日所有边报原始文本,我要看到。”他递出一块铜牌,“不许惊动任何人,只抄不取。若被发现,就说你是户部派来核对粮单的书吏。”
一人接过铜牌:“大人,若兵部只给摘要呢?”
“那就等。”周扶苏淡淡道,“他们烧一份,你就等下一份。总有人会疏忽。”
那人领命而去。
周扶苏回到台署,提笔研墨,展开一张素笺,写下《边事七策》首条:
“开军情通奏之制:凡边将,无论品级,遇紧急军情,可越级密奏御史台。台中设专吏收验,三日内必复核查动向,不得滞压。”
他写完,抬头看向窗外。
一名小吏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刚从宫中转出的兵部奏报:“大人,这是今日递上的边情摘要。”
周扶苏接过,只看了第一行,便冷笑一声。
“辽骑游弋边境,未见大规模调动。”
他将纸轻轻放在案上,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信——是昨夜一名边军旧部托人送来的私信,上写:“辽营连营三十里,攻城器械己运至白沟南岸,箭楼、冲车皆备,恐三日内必攻。”
他将两份文书并排摆开,指尖在“游弋”二字上轻轻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吏低声禀报:“茶坊的人回来了,带了三份原始军报。”
周扶苏抬头:“拿进来。”
小吏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纸,最上面一份,赫然写着:“辽先锋己筑浮桥三座,雄州斥候遭袭,二人阵亡,一人重伤。”
他尚未接过,门外又有人急步而来。
“大人!雄州急报!辽军今晨强渡白沟,己破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