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绢在袖中折得方正，周扶苏踏入三司值房时，炭火正烘着几册潮纸。旧吏抬眼，欲言又止。他只将黄绢轻拍案上，未开口，小吏己识得那纹路，忙退至侧案捧笔待录。
“调京东三县近五年商税流水，米布柴盐价目账册，即刻呈来。”
话音未落，门外己有脚步。户部郎官陈珫缓步而入，袍角微湿，似刚自宫中议事归来。
他瞥见案上黄绢，眉头微动，却笑道：“周协理查案归来，不歇一日，便要查账？可是又要寻哪位里正的笔误？”
周扶苏不答，只将一叠纸推至案前。纸上墨线纵横，勾连数字，列成数表。
陈珫俯身细看，脸色渐沉——表中分明标出青苗法试行三月间，京东米价反涨三成，布匹囤积量激增五倍，而中小商贩交易额锐减七成。
“百姓贷得官钱，转眼便被商人压价收粮。”周扶苏执笔点图，“春借一贯，秋卖五石谷，原可还贷有余。可商人知官贷将至，先压价收之，再囤而不售，待青黄不接时翻倍卖出。百姓所得，尽数归于市侩。新政未惠民，先肥奸商。”
陈珫冷哼：“市价起伏，自古有之。官家若事事干预，岂非与民争利？祖制有言，‘商旅通而国用足’，何须官府插手？”
“祖制也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周扶苏抬眼，“可如今仓廪空于豪户之仓，礼节悬于饥民之口。若放任商人囤积居奇，明年春荒，百姓不是卖地，便是卖儿。到时谁来担这‘与民争利’之名？是商人，还是朝廷？”
陈珫语塞，转身欲走，却被另一名吏员拦住——账册己至，层层叠叠，堆满半案。
周扶苏翻开其中一册，指间夹出一张商税单：“阳谷县绸缎行，三月内购进粗布十万匹，纳税却不足百文。囤而不售，意欲何为？若非待价而沽，便是勾连官吏，逃税牟利。”
陈珫拂袖而去，门扇轻响。周扶苏未追，只命人将图表誊抄三份，另附一纸策论，题曰《市易三策》。
三日后，三司财政评议会开于偏殿。周扶苏立于案前，身后屏风挂起一幅巨图，上绘米价曲线，起伏如山。
他执竹尺指点：“此为京东米价五年走势。青苗未行时，春末价升，秋收即落。去年春，官贷未放，米价反涨三成——因商人预知新政，提前囤货。”
他顿了顿，尺尖移至图中一峰：“若无干预，依此趋势，秋收前米价将破每斗三百文。常平仓现有存粮八万石，若市易务以每斗一百二十文平价出仓，可压价至一百五十文以下，百姓得利，官仓不亏。”
户部参议郎赵??冷笑：“官市一立，百商失业。你这是要夺民之业！”
“民之业？”周扶苏反问，“去年京东饿殍载道，有妇人易子而食，因何？非无粮，因粮在仓中不出。商人囤十万石，坐待人相食，方肯开仓。此等‘业’，该不该夺？”
赵??语塞。另一人起身：“市易务若自营商贸，岂非与小贩争利？市井小民，如何抗衡官本？”
周扶苏摇头：“市易务不自营，只贷本。以常平仓粮为本，低息贷与中小商贩，令其平价售出。官不入市，只扶市。若小贩无本，官贷之；若豪商囤货，官压之。此非争利，乃护利。”
殿中静默。有吏低声议论：“此法若行，行会必反。”
“他们早己反了。”周扶苏从袖中取出一叠传单，抛于案上，“《七患书》——匿名散发，称‘市易务一立，百商失业’。可笑的是，此书印于上等宣纸，用墨精良，非寻常商贾所能负担。城南茶肆流传顺口溜：‘青苗才走，市易又来，官家买卖，小民活埋。’——谁在散播？是那些连斗米都买不起的小贩，还是坐拥万石粮的行会首脑？”
他环视众人：“商人畏市易，非畏官市，畏官市断其财路。他们怕的不是竞争，是公平。若任其垄断，三年之内，全国中等商户将亡七成，市场尽归十大行会。到时朝廷税基崩塌，百姓无处购粮，而商人挟市以令朝廷——此患，比青苗之弊更甚。”
赵??欲辩，却被一旁老吏拦住。那老吏抚须道：“周协理所言，或有过激，然数据确凿。若市价失控，确非朝廷之福。”
周扶苏趁势进言：“请设市易务，试点三月。不增员额，不立衙署，只调三司旧吏协办，以京东三县为限。效则推之，无效则罢。”
议至日中，终得三司使首肯，允将方案呈报御前。
两日后，开封府商会听证会开于府衙大堂。绸缎、粮行、盐引诸会首脑齐聚，皆着素袍，面带忧色。一白须老者起身，颤声道：“官市若立，吾等世代经营，尽成泡影。百姓自由买卖之权，岂容官府剥夺？”
周扶苏立于堂中，未带文书，只携一沙盘。他将沙盘置于案上，拨动几粒石子：“此为米价模型。每粒石，代表一万石米。商人囤一石，市价升五文。今有八万石存于常平仓，若市易务分批出仓，每斗一百二十文，市价将稳于一百五十文。”
他抬头：“去年秋前，米价涨至二百八十文，灾民饿死三百余。若当时有此市易，可省多少性命？”
一绸缎商冷笑：“你只算米价，不算商贾生计。吾行会养活千户人家，一旦官市压价，人人亏本，岂非断人生路？”
“那你行会去年囤布十万匹，压价收棉，让织户赔本卖布时，可曾想过他们的生计？”周扶苏反问，“市易务若贷本与小贩，令其平价售布，你的高价囤货卖不出去，是市易之过，还是你囤积之罪？”
那商人语塞。周扶苏继续道：“市易非为灭商，乃为抑豪强、扶弱商。若你真忧商人生计，何不支持官贷？让小贩有本经营，市场活络，税源广进，岂非共赢？”
堂中寂然。忽有一人起身，乃城南布行小贩，拱手道：“小人贩布十年，每遇大商囤货，便被压价。若官家肯贷本，许我平价售，小人愿入市易。”
又有柴市贩夫出列：“若官仓柴炭平价出，小人不必再被行会盘剥。”
商会首脑面色铁青，却无人再言。
三日后，周扶苏持黄绢入宫。神宗坐于便殿，案上堆着三司呈报。他抬眼：“你又要朕破祖制？”
“非破祖制，乃行祖制本意。”周扶苏呈上《市易三策疏》，另附沙盘模型，“‘不与民争利’，是不与小民争利，非不与豪商争利。今豪商借新政之机，盘剥百姓，实为争利。官市若立，反可护小民之利，扩朝廷之税。”
他拨动沙盘石子：“若放任，三年后十大行会垄断市场，税额反减三成。若市易调控，中小商贩存活率增六成，税基扩大，岁入可增两成。”
神宗凝视沙盘，良久不语。殿外传来更鼓，一声，两声。
他提笔，朱批八字：“市易务可试，限三月，效显则推。”
周扶苏收起沙盘，正欲退下，忽闻殿外喧哗。一内侍疾步而入，手中捧着数封书信，面色凝重。
“周大人，江淮盐铁七家巨贾联名上书，称若市易务开，即刻停运官盐，断供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