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特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掺着血与蜜的奇异香气，似乎还在鼻尖盘旋，带着她离去时那股狐狸般的狡黠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但原地只剩下李豫一人，街道空荡，柔和的光晕无声流淌，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站了几秒钟，像一尊突然被遗弃的雕塑。
然后，他迈开了脚。
步伐起初有些滞涩，仿佛这具属于火种的身体还在抗拒某种不属于它的“目的性”。但很快，脚步变得坚定，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光滑的地面传来规律而轻微的足音，在过于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世界毁灭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意识深处。每分每秒都在融化，滴落，灼烧着所有犹豫和茫然。
他必须找到莎拉。
或者……听从凯特琳那个荒诞透顶的计划，找到林依。
林依。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无端漾起一丝复杂且难以言喻的涟漪。茫然是有的，如同站在一片浓雾笼罩的岔路口，不知哪条路能通往幸存。但拨开那层茫然的雾气，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几乎要忽略的、细微的窃喜。
窃喜。
他和林依，会结婚？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是从凯特琳那甜腻嗓音里甩出来的一个彩色泡泡，轻飘飘，不真实，带着恶作剧的浮夸。可它偏偏落了下来，没有立刻破碎，而是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折射出一点点虚幻又诱人的光。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在那些天空城寂静的深夜里，在林依挨着他沉沉睡去、呼吸均匀轻浅的时候；在她第一次学着吃馄饨被烫到舌头、皱着眉头却还是坚持吃完的时候；在下水道狩猎后两人疲惫地靠在一起的时候……一些模糊的、关于“以后”的轮廓，偶尔会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冒出来，短暂地浮现在意识的表面。
但也仅仅是轮廓。一个影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用力去描绘的、过于奢侈的假设。
在天空城那个每时每刻都要为生存挣扎、被债务追逼、被巨头觊觎、连明天是否还能睁眼都要打个问号的危险之地，“未来”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更遑论“结婚”这种需要稳定、承诺和余裕才能承载的重量。
他从来没能，也从来不敢，真正安心地、具体地去考虑这个问题。那太远了，像隔着厚重辐射云层看到的星辰，知道它存在，但光芒冰冷，遥不可及。
可现在，在这个即将毁灭的、虚假的“乐园”里，在凯特琳一句半是戏谑半是疯狂的提议下，这个遥远的概念被猛地拽到了眼前，粗暴地塞进他手里。
荒谬绝伦。
可是……如果呢？
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奔跑。两侧圆润流畅的建筑化作模糊的光影向后掠去。他需要找到一个方向，一个坐标，一个在这千篇一律的苍白面孔和编号中，定位林依的可能。
她在哪里？
公司初遇之时，零还是那个被公司体系严密禁锢、只为任务而生的战斗机器。银发黑瞳，没有眼白，行动精准高效，言语简洁到近乎冷漠。那时的“她”更像一件精美的武器，一个承载了高级指令的素体，而非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人”。
ae乐园的混乱，玄甲军的碾压，零的重创与“死亡”……然后，才是“林依”的苏醒。
那双懵懂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纯净又带着茫然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他。那不是零的评估扫描，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注视。从那一刻起，他们才开始“相识”。
尽管后来知道，无面人在背后搅动风云，他们如同棋子般被无形的线牵引，经历一场又一场风波。从巢穴拍卖会的死里逃生，到id服务器的爆炸与百亿赏金，再到火星的龙骸与自由军的囚笼，地球的博弈与囚禁的真相……
一路走来，阴谋如影随形，算计无处不在。
但有些东西，无法被伪造，无法被安排。
那种始终相伴的感觉，不会欺骗自己。
下水道？李豫立刻否定了这个联想。且不提在这个光洁如新的方舟世界里有没有“下水道”这种概念，就算有，里面也绝不会有天空城那些在污秽与黑暗中挣扎求生的、畸变却顽强的小生物。那里承载的是血腥与生存的记忆，不是林依。
夜市？天空城下层区那个嘈杂、混乱却又充满生气的夜市，空气中永远飘荡着廉价食物、汗水和各种可疑气味的混合体。林依曾在那里好奇地张望，对那些发光的小玩意和新奇的衣物露出纯粹的好奇。但这里……没有货币，没有交易，一切“允许共享”。过度和谐，反而失去了那种烟火人间的真实温度。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不再是盲目的狂奔，而是带着一种沉入回忆的专注。大脑像一台被调至高功率的处理器，飞速翻阅着与林依相关的所有数据片段。
无数个天空城的夜晚。
巡逻结束后疲惫的并肩而行；宿舍里她安静地坐在床边看他笨拙地处理伤口；在那些短暂喘息的时间里，两人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听着彼此的呼吸……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一个极小的、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一个清晰而鲜明的共同点，在许多个不同的场景里重复出现。
食物。
对林依来说，每一次新的味觉体验，都像打开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小窗。她会睁大眼睛，仔细咀嚼，脸上浮现出混合了惊讶、探索和纯粹喜悦的神情。从最初营养膏的寡淡，到皮特陈诊所外那碗热汤的温暖，再到下层区夜市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吃，甚至是他偶尔奢侈一把买回来的、包装精美的甜点……
她对于“吃”这件事，抱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与享受。那不仅仅是为了补充能量，更像是一种认识世界、体验生命丰富性的仪式。
那么，在这个一切都被设计得“恰到好处”、剔除了所有意外和惊喜的世界里，最能吸引她的地方……
李豫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永恒的乳白色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澈。视线越过街道，投向远处某个方向。那里，空气似乎更加温暖一些，隐约有极其淡雅的、令人安心的早餐香气，顺着温柔的晨风，飘散过来。
他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