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城市中心,那片曾经童话城堡矗立之地。
死寂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瓦砾堆深处,某种沉闷的、仿佛巨型心脏搏动的声响开始传来。起初很轻,像是地底深处的回音,但随着每一次“搏动”,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咚……咚……咚……”
地面上的琉璃碎片和合金残骸开始轻微震颤,随着那搏动的节奏上下跳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哗啦声。
紧接着,废墟中央最高的一堆瓦砾,突然向上拱起!
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苏醒,用它的脊背顶开千万吨的压迫。
“轰隆隆……”
瓦砾向四周滑落,露出下方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暗的坑洞。坑洞边缘,那些泛着虹彩的琉璃碎片和哑光合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磨,化为更细碎的粉尘,混合着乳白色的光雾,形成一道缓缓旋转的尘埃漩涡。
然后,一只爪子伸了出来。
它呈现一种暗淡的灰蓝色,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如同岩石般粗糙的角质板甲,板甲缝隙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仿佛熔岩流淌的光纹。那“肢体”的末端没有五指,而是分成三根粗壮如柱、顶端尖锐如矛的骨质结构,每一根都超过成年人的腰围粗细。
它只是轻轻搭在坑洞边缘,微微用力——
“咔嚓!”
方圆数十米内的地面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更多的瓦砾向内塌陷,坑洞瞬间扩大了数倍!
巨大的头颅,从坑洞深处缓缓升起。
灰蓝色,与肢体同样的质感。头颅呈流线型,如同某种深海巨鲸与爬行动物的诡异结合,前额宽阔,向后逐渐收窄。而在它头部的两侧,镶嵌着一对巨大的、仿佛液态水银凝聚而成的银灰色眼睛。
它似乎还不太适应外界的光线。眼睛微微眯起,头颅缓缓转动,用它那奇异的方式“观察”着这个囚禁了它千年之后的全新世界。
然后,它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吸气。
悠长、低沉、仿佛深渊叹息般的吸气声,瞬间响彻整片废墟!
以它为中心,方圆数百米内,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乳白色“光雾”,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疯狂地向它涌去!光雾流动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乳白色的气流涡旋,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光芒被抽离。
整片城市中心区域,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仿佛有人突然调低了世界的亮度开关。废墟、街道、远处那些茫然而立的火种建筑……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突然降临的昏暗中。
而那只怪物,在吸收了海量的光雾之后,灰蓝色的身躯表面,那些暗红色的光纹骤然明亮起来!如同烧红的铁线,在板甲缝隙间流淌、蔓延。它的躯体开始膨胀,肌肉在角质板甲下蠕动、隆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它的体型就比刚刚钻出地面时大了整整一圈!那股原本就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此刻更是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生命心头。
它似乎稍稍“满足”了些许饥饿感。
银灰色的巨眼中,那片光滑如镜的液面微微荡漾,泛起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愉悦波动。但紧接着,愉悦就被某种更原始、更庞大的东西取代——
贪婪。
纯粹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欲望。
它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了尚未散尽的尘霾,投向了火种世界那破碎的“天空”。
天空中,那几道黑色的裂痕依旧狰狞,透出其后黑暗虚无的背景,以及背景中缓慢搏动的、属于摩根本体的庞大脉络。
怪物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些脉络的阴影。混合了饥饿、渴望的情绪,在那片银灰色的深处酝酿、翻腾。
下一刻,粗壮的后肢猛然蹬地!
“轰——!!!”
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冲天而起!灰蓝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瞬间没入裂痕后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地面上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周围死一般寂静的、光线暗淡的废墟。
……
废墟边缘,囚室破碎的豁口处。
摩根缓缓地、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身上那套白色的棉质睡衣沾满了灰尘,蓬松的银白双马尾也有些凌乱。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那张与梅林一模一样、却更显稚嫩的脸上,残留着之前因恐惧而扭曲的痕迹,眉头紧蹙,嘴唇微微颤抖。浅褐色的眼眸中,痛苦的神色依旧浓重,仿佛刚才寄生虫苏醒、疯狂抽取光雾带来的剧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她看着寄生虫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然后,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无奈。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同样刚刚站稳的凯特琳。
凯特琳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浅金色的发丝凌乱,那身破烂改造的衣物上又多了不少擦痕和灰尘。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蜜色的眼眸深处锐光流转,显然在寄生虫出现、摩根痛苦、光雾被吞噬这一连串变故中,飞速分析着什么,并且……似乎有了决断。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位“短暂的狱友”,此刻已经有了些……不太友善的念头。
摩根轻轻吸了一口气,浅褐色的眼眸中痛苦稍稍被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取代。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有话好好说!”
凯特琳的反应比她开口更快。她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投降姿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声音甜腻得有些慌张:
“我们好歹也算是共患难过的朋友了,对吧?刚才还一起被关小黑屋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步极其细微地向后挪动,蜜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摩根周身。
然而,就在她话音未落之际。周围的空间,那些刚刚被寄生虫抽空、此刻正从更远处缓缓重新汇聚过来的稀薄光雾,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涌动起来!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飘散,而是像被无形的意志强行捏合、塑形!乳白色的雾气疯狂凝聚、压缩,在摩根身前数米处的空中,瞬间构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手掌!
下一秒,光雾构成的巨手动了!
它带着低沉的风压呼啸声,朝着凯特琳当头抓下!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乳白色的残影!
凯特琳瞳孔骤缩!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后猛跳,同时身体尽可能地蜷缩,试图从巨手抓握的缝隙中钻出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凯特琳被结结实实地抓了个正着!凝实的光雾如同最坚固的镣铐,将她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掌心!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挤压着她的胸膛、手臂、腰腹,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脸色涨红!
她咬紧牙关,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全身肌肉绷紧,用尽这具火种身体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力量,拼命挣扎!
但无济于事。
摩根驱使的力量远超这具火种的躯体。她就像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可笑。
摩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在手中奋力挣扎、却无法挣脱的凯特琳。她的脸上只有一片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对不起。”
摩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进凯特琳耳中。
“我无法违抗……生存的本能。”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种更原始、更强大的驱动。
“嗖——!!!”
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撕裂布帛,从远处疾驰而来!
一道黑影,以惊人的速度旋转着划过昏暗的天空,精准无比地切入光雾巨手的手腕位置!
那竟是一扇厚重的、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门板!不知是从哪栋建筑上被硬生生拆下来的!
“嗤——!”
门板边缘与凝实的光雾剧烈摩擦,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和四散飞溅的光屑!
光雾巨手的手腕处,被这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击,硬生生切断!
构成手掌的光雾瞬间失去稳定,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溃散开来,化作漫天飘飞的光点,迅速消融在周围的环境中。
压力骤消!
凯特琳失去支撑,从半空中跌落,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蜜色的眼眸第一时间便望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废墟另一端的街道上,两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跑在前面的是李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带着汗,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摩根和刚刚脱困的凯特琳。刚才那扇救命的门板,显然出自他手。紧跟在他身旁的是林依,她的速度丝毫不慢,银白的长发在奔跑中飞扬,清澈的眼眸冷静地扫视着现场。
李豫和林依在距离摩根和凯特琳十几米外刹住脚步。李豫的目光快速在摩根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似乎没有立刻继续攻击的意图,随即转向凯特琳,眉头微蹙:
“没事?”
凯特琳摆摆手,又咳嗽了两声,才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还没死……咳咳……你再晚一点就难说了。”
她说着,目光却重新投向摩根。
此刻,摩根身周,那些溃散的光雾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又开始从更远的空间缓缓汇聚而来,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在她周围盘旋、缠绕,隐隐有再次凝聚成型的趋势。
凯特琳看着摩根身周重新凝聚的光雾,又看了看远处寄生虫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摩根那张写满挣扎的脸上。
忽然,她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手,用食指对着摩根,轻轻晃了晃。
“稍等一下,稍等一下——”凯特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狐狸般的、讨价还价的笑容,“先别急着动手嘛,小可爱。”
她向前走了两步,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但姿态已经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掌控感的慵懒。她在距离摩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蜜色的眼眸闪闪发亮,直视着摩根那双痛苦深藏的眼睛。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摩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身周的光雾盘旋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
凯特琳的笑容加深,她抬起手,拇指朝身后——李豫和林依的方向——翘了翘。
“看见那个一脸‘我要拯救世界’表情的小哥没?”她的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认真,“我赌他,肯定能帮你解决掉那只到把你吓得够呛的丑八怪寄生虫。”
“赌注很简单。要是他不行——”她耸耸肩,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你随时可以干掉我?”
摩根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要是可以——”凯特琳的眼睛已经弯成月牙,里面闪烁着奇怪的光芒,“……你就让我亲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