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把那份被他撕成两半的离婚协议书扔进灶膛,看着火苗一下子窜上来,把那几个刺眼的字吞没,他心里那股子憋屈和烦躁,也跟着这火苗烧了个干净。
他没再多看秦京茹和那两个跪着的儿子一眼,转身回了屋。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小刀就起来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秦京茹大概是哭累了,还没醒。二虎和三虎的屋里也没动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得不敢出声。
小刀没惊动任何人,简单洗漱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走出了这个让他心力交瘁的院子。
他开上自己的那辆大皮卡,驶出了村子。清晨的村路还有些泥泞,车轮压过去,溅起一片泥点子。车窗开着,带着凉意的晨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真的解脱了。
不是说不要这个家了,而是他终于把自己从那种必须要把儿子掰直的牛角尖里拔了出来。他想明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他把绳子松开了,是死是活,他们得自己趟路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卸下了一副扛了半辈子的重担,虽然肩膀上还有勒痕,但整个人都轻快了。
他一边开车,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秦京茹这边,暂时就这么着吧。让她自己去管那俩小子,她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恨铁不成钢。
自己呢?也该去看看娄晓娥了。
想起娄晓娥,小刀的心里就泛起一阵柔软。那个女人,自从吃了自己给的丹药,整个人成了小姐姐,精力旺盛得不得了,铁了心要拼个二胎。
小刀记得,上次去看她的时候,她就神神秘秘地说感觉自己可能怀上了,后来一堆破事缠身,他也顾不上去确认。
算算时间,要是真怀上了,现在也不知道孩子两岁多了。
他得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那份安宁。在娄晓娥那儿,他不用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能踏踏实实地当个男人,当个丈夫。
想到这,小刀脚下的油门都踩得深了些。大皮卡在国道上开始加速,朝着城里的方向飞驰而去。
就在他心里盘算着见到娄晓娥要说点什么,是先问问孩子的事,还是先抱着亲热一番的时候,副驾驶座上那只“大哥大”突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车厢里回荡,把小刀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情和期待搅得粉碎。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心想这又是谁啊,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他一把抓过大哥大,看都没看是谁,直接按了接听键。
“喂!谁啊!”他的语气很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焦急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刀啊!是我!大乔啊!”
是大乔。
小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乔平时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她性子软,知道他忙,总怕打扰他。这会儿这么着急忙慌地打过来,还带着哭腔,肯定是出事了。
“大乔?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小刀放缓了语气,把车速也降了下来。
“小刀,你快回来一趟吧!家里出大事了!”大乔的声音听起来都快碎了,“是亚龙!亚龙他……他不想干了!”
“亚龙?他怎么了?不想干什么了?”小刀一头雾水。
大乔的四个儿子,大龙、亚龙、三龙、四龙,他都有印象。这几个孩子虽然学习不行,但都还算听话,没什么劣迹。老大老二结婚生了孩子,老三老四也都在厂里当了工人。大乔就负责在城里给他们带孙子,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
老大何大龙,学着虎头的样子,也开了个超市,人勤快肯干,小日子过得比虎头还红火,但人低调,就开个小货车送货,从来不张扬。
老二何亚龙,也学着他哥,在另一个小区开了个超市。那些门市,都是小刀当初给大乔钱,让她一次性买断的,不存在交租金的问题。
这好好的,怎么就不想干了?
“他那个超市啊!”大乔在电话里都快急哭了,“他说不开了!他说开超市太累了,挣得也不多,还不如把门市租出去,自己找个厂子上班当工人舒服!你说说,这叫什么话啊!我跟他哥大龙都去劝了,他就是不听,铁了心了!小刀啊,这门市是买的,这事我管不了了,你快回来给他拿个主意吧!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啊!”
大乔在那边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着,小刀的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血压又上来了。
什么玩意儿?
放着自己的老板不当,要去给别人打工当工人?还想把门市租出去收租子?
这他妈是什么脑回路?
小刀抓着大哥大,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刚从秦京茹那个烂摊子里挣脱出来,以为能清静两天,结果这边又冒出个幺蛾子。
二虎三虎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知道伸手要钱,惹是生非。这个亚龙倒好,不惹事,也不要钱,他想“上进”,想去当工人!
小刀简直要被这群儿子给气笑了。
他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又想了想电话那头快急死的大乔。
大乔没文化,一辈子就围着孩子转。在她眼里,儿子不开超市要去当工人,这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她解决不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
还有二乔、三乔、小乔家的那群孩子,虽然现在没啥大毛病,但一个个的理想也都是进厂当工人。这帮小子,清一色长得都像他,简直就是一堆大小号的小刀。
他当初给足了她们姐妹钱,让她们和孩子们都从村里搬进了城,买了房,买了车,就是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能有点出息。
结果呢?一个个的,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工人!
小刀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对着电话吼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你别哭了!我这就过去!”
说完,他“啪”地一下挂了电话,把大哥大狠狠地扔回副驾驶座上。
“妈的!”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嘀——”的一声长鸣,吓得旁边车道的一辆小轿车猛地一哆嗦。
“我怎么这么多孩子!一个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他烦得想骂娘。
去娄晓娥那儿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亚龙这事,他必须得管。这跟二虎三虎不一样。那俩是纯粹的混蛋,无可救药。亚龙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脑子有点拎不清,想法太安于现状。
十六七个孩子里,好不容易出了两个愿意自己单干当小老板的,大龙干得不错,这个亚龙怎么就想往回缩呢?
不行!绝对不行!
总不能他小刀的儿子,将来全都是给别人打工的命吧!
他必须得去把这小子的脑子给拧过来!
小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在前面的一个路口,猛地一打方向盘。
大皮卡在路面上划出一道粗暴的弧线,调转车头,朝着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大乔家的方向,重新加速驶去。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救火队员,刚扑灭一处火,另一处的火警又响了。
这辈子,算是跟这群孩子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