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看来,大儿子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技术员,让他管人,他嘴都张不开,怎么能行?
曹小强和其他两个哥哥也面面相觑,他们也觉得这事太突然了。大哥当厂长?这听起来比妈当厂长还要离谱一点。大哥那个闷葫芦,能管得了谁啊?
整个客厅里,只有小刀一个人气定神闲。
他没有理会曹大强的惊慌和小乔的质疑,只是把目光牢牢地锁在曹大强的脸上,那眼神,深得像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说你行,你就行。”
小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地砸在曹大强的心上。
“经验可以学,本事可以练。但责任心和稳重,是天生的。你妈缺的就是这个,你弟弟们也还差点火候。”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旁边几个明显松了口气的孙子。
“这个家,你是老大。现在,这个厂子是你们兄弟四个的,你是老大,这个家,还得你来当。”
小刀的话,像是一股热流,冲进了曹大强的心里。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觉得,这就是他当大哥的责任。
可现在……责任突然变得这么大,这么重。
“爸爸,我……我怕。”曹大强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怕我担不起来,到时候,我怎么面对你们,怎么面对弟弟们?”
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他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就怕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怕就对了。”小刀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要是拍着胸脯跟我说你没问题,我今天扭头就走,这个厂子我宁可卖了,也不会交给你。知道怕,说明你心里有责任。你不是一个人在干。”
小刀看着曹大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特别清楚:
“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冲锋陷阵。我会从林氏集团,调一个最专业的管理团队过来,手把手地教你,帮你。从怎么看财务报表,到怎么管理人事,怎么跑销售渠道,他们都会一点一点地教你。”
“你要记住,他们是来辅佐你的,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帮手,但不是来管你的。这个厂子姓曹,老板是你,最后拿主意的,还得是你。”
“你要做的,就是放下你那点可怜的‘自知之明’,像一块海绵一样,拼了命地去学!把他们肚子里的东西,全都给我掏干净,学到你自己身上!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说得曹大强热血上涌,又心惊胆战。
他看着爸爸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旁边一脸担忧的母亲,又看了看三个眼神复杂的弟弟。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爸爸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就不是谦虚,是懦弱,是没担当了。
他是这个家的老大。
这个念头,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小刀,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爸爸。”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但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我试试。”
他就知道,这个大儿子,骨子里有股韧劲,压不垮。
“不是试试。”小刀纠正他,语气再次变得严厉起来,“是必须干好。从明天开始,你就不是车间技术员曹大强了,你是天华厂的厂长,曹大强!”
当天晚上,曹大强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厂长?他当厂长?
这事怎么想怎么觉得魔幻。他把爸爸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一会儿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肯定会搞砸。
他甚至偷偷爬起来,跑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头发因为常年在车间沾染油污而显得有些枯黄的男人。
“曹大强啊曹大强,你行吗?”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地问。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他一晚上,就在这种兴奋、恐惧、期待、担忧的复杂情绪里来回煎熬,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下了楼。
小乔和三个弟弟都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气氛有点古怪。
看到他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哥,你……”曹小强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饭吧。”曹大强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有点哑。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当那个只需要埋头干活,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的大哥了。
他得扛起这个家,扛起那个几千人的大厂。
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他的肩膀上。
他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要把心里的所有不安,都跟着这口包子一起咽下去。
曹大强开着他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去上班,心里七上八下的。
以前,他都是骑着自行车,从工厂的侧门进,直接去二号车间。跟门卫老李打个招呼,跟工友们吹几句牛,然后换上工服,开始一天的工作。那条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今天,他必须得把车开到办公楼前那个专属于厂长的停车位上。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空着的车位,旁边停着的都是厂里几个副总和主任的好车。他的这辆桑-塔纳开过去,显得有点寒酸。
车子停稳,熄火。曹大强坐在驾驶座上,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他能感觉到,办公楼的窗户后面,肯定有不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看。
他这个新厂长,当得太突然了。别说外面的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昨天晚上家庭会议之后,消息就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开了。他妈昨天提拔的那两个“亲信”,估计一晚上都没睡好。
磨蹭了半天,曹大强还是硬着头皮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套新衣服,是昨天小乔连夜从柜子里给他翻出来的,还没拆吊牌。可穿在他这个常年穿工服的人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浑身都不自在。
“曹……曹厂长,早上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谄媚和不确定。
曹大强扭头一看,是昨天跟在小乔屁股后面的那个瘦高个,好像是姓王,刚被提拔成了办公室副主任。
此刻,他正弓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早。”曹大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