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的身子一颤,紧张地问:“那……那孩子呢?”
小刀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身体的温软,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莲以为他又要拒绝,心都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她听到小刀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想生,那就生吧。”
王莲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刀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傻样,心里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了。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有些霸道的笑容。
“不就是给那帮小子们生个爷爷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莲的眼泪“刷”的一下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一头扎进小刀的怀里,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又哭又笑。
“你坏!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小刀抱着她,任由她发泄着。他抬起头,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心里却知道,自己平静的日子,怕是又要到头了。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一个即将空降到烂摊子里的儿子。
……
厂里的人事大地震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但余波仍在。被免职和降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毒;没被动的人,看他也多了几分敬畏和疏远。
以前那些能光着膀子一起喝酒骂娘的老伙计,现在在路上碰到,都只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曹厂长”,然后就低着头匆匆走开。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家里也回不去了。他妈小乔撂下狠话之后,就再也没跟他联系过,他打电话回去,也是他弟弟接的,支支吾吾说妈不想跟他说话。
他知道,他妈这次是真生气了。
曹大强索性就住在了厂里,办公室旁边有个小屋子,放了张单人床。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闭上眼脑子里还是各种报表和数据。他想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何建斌看他这样,也只能叹气。他劝过几次,让曹大强主动回家跟母亲服个软,但曹大强犟得很,梗着脖子说:“我没错!我不能退这一步!退了,厂子就完了!”
这天上午,曹大强刚跟几个车间主任开完会,部署了新的生产任务,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何建斌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曹厂长,这是新提拔的李建国李副总做的生产线优化报告,您看一下。”何建斌说,“老李真是个人才,上任才几天,就把生产效率提上来一截。工人们的干劲也比以前足了。”
曹大强接过报告,草草地翻了翻,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他的改革,还是有效果的。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了。”他把报告放在一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何顾问,辛苦你了。这几天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
“大乱子没有,小动作不断。”何建斌说,“一些被降职的老油条,在底下煽风点火,说什么‘外行领导内行’,还有人暗地里搞慢动作,消极怠工。不过李副总他们都盯着呢,暂时还翻不起大浪。”
曹大强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砰”的一声巨响,门是被人轻轻推开的。
曹大强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就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他的母亲,小乔。
几天不见,小乔看起来也憔悴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再是那天的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示威的神情。
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之间和他爸曹小刀十分相似,与曹大强他们兄弟几个相貌酷似,不同的就是有些书卷气和自信。
曹大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是闫墨。
他真的来了。
“妈……”曹大强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乔没理会他,她侧过身,把闫墨让到身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对着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宣布道:“给你们介绍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曹大强,最后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大强,这是闫墨。从今天起,他就是咱们厂的副总经理。我请他过来,帮你分担分担担子,也好好教教你,一个厂子到底该怎么管。”
小乔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曹大强的心上。
副总经理!
她甚至没有提前跟他商量一下,就这么直接地,当着他这个厂长和顾问的面,宣布了任命。
这已经不是分担担子了,这是赤裸裸地夺权!是告诉所有人,他曹大强不行,她找了个行的人来代替他!
曹大强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羞辱,愤怒,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何建斌也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副总经理”,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曹大强,心里暗道一声:坏了。
这是他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棘手的局面。老板的家庭内斗,直接插手公司最高层的人事任命,这简直是企业管理的大忌。
闫墨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办公室里紧张到快要爆炸的气氛。
他向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温和而礼貌的微笑,主动向曹大强伸出了手。
“大强哥,你好。我是闫墨。”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小乔姨让我过来,我就是来学习和帮忙的。以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漂亮。
但曹大强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却觉得无比刺眼。
他死死地盯着闫墨,又看了看一脸“我为你好了”表情的母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同样震惊的何建斌脸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一个刚刚举起改革大旗,试图建立自己权威的厂长,转眼间就被自己的母亲釜底抽薪,派来了一个“太上皇”。
他僵在原地,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他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只手,就那么伸在曹大强面前。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不是一双干粗活的手。
曹大强死死地盯着这只手,又抬眼看了看闫墨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胸中的怒火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猛地喷发了出来。
他“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根本没去理会闫墨伸出的手。
“妈!您这是胡闹!”他冲着小乔,几乎是吼了出来,“您到底想干什么?这里是工厂!不是您家后院!您说任命一个副总就任命一个副总?经过谁同意了?我才是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