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蛮族基地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外面，“星穹监察者”麾下“清道夫”的搜索网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已经触碰到寂静荒原最外围的虚假信号区。内部，远古传送阵的修复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阶段——核心能源系统的最终调试与能量预估。
古焱和扳手几乎住在研究殿里，双眼布满血丝，围在巨大的全息控制台前，周围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能量模型。顾远刚结束一轮紧急疗伤，气息虽仍虚弱，但坚持来到研究殿。他的归来带来了“时之砂”，解决了最后的技术瓶颈，也带来了更紧迫的外部危机。
“定界石碎片已完美嵌入阵眼基座，幻光幽璃构成的空间稳定回路运行良好，‘时之砂’完成时间流补偿校准……”扳手快速汇报着，声音因疲惫和亢奋而微微发颤，“所有硬件和符文回路已就绪，理论上……可以尝试启动了。”
理论上。这两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能量需求测算结果出来了吗？”顾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古焱深吸一口气，调出最终的计算模型。一个巨大的、不断闪烁的数字悬浮在全息屏幕中央，旁边是基地目前能动用的所有能量储备——地脉核心、库存高纯能量晶石、飞船引擎紧急供能接口总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串代表传送阵单次启动所需最低能量的数字，冰冷地悬在那里，比基地当前可用能量总和，高出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这不可能！”扳手失声道，“我们反复计算过‘定界石’的锚定效应，它能大幅降低能量消耗！模型是不是有误？”
古焱脸色灰败，缓缓摇头：“模型没问题，我们反复核验了。问题出在传送阵本身……或者说，出在‘目标’上。”
他指向模型中的一个深层参数：“传送坐标锁定的是地球，没错。但这个坐标……被一股极其强大、极其复杂的‘时空封禁力场’笼罩。那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的、覆盖整个星系的超级阵法！‘五行封天阵’！我们的传送阵，不仅要跨越难以想象的空间距离，更要穿透这层封禁！‘定界石’能稳住我们这边的通道口，却无法抵消穿透封禁所需的恐怖能量！”
顾远的心沉了下去。鸟爷曾提过仙界的“五行封天阵”，抽干了地球灵脉，但他没想到，这阵法对外界穿透的阻碍也如此强大。
“所以……”顾远的声音很轻。
“所以，”古焱艰难地吐出结论，“以我们目前所有的能量储备，即便超载运行，不计代价地榨干地脉和所有能源核心，也只够……启动一次传送，并且……”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干涩，“传送的‘负载’，根据能量守恒和通道稳定性反推，极限是……一人。”
一人！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研究殿炸开。
所有人脸上的希望之光瞬间凝固，然后碎裂。千辛万苦，牺牲无数，终于修复了回家的路，却发现，这条路狭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岩山的声音嘶哑，拳头紧握，“拆解其他设备？牺牲‘星痕号’的动力核心？”
“都算进去了。”扳手颓然坐下，“就算把整个基地除了维持基本生命系统外的所有能量源全部熔毁、献祭，总量也最多再提升百分之五，杯水车薪。改变不了‘一人’的极限。”
雷克斯脸色阴沉：“外部采购呢？铁幕还有最后几条秘密渠道……”
“来不及了。”顾远打断他，目光投向研究殿外，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那片正被黑暗侵蚀的星空，“‘清道夫’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他们的主力攻击舰已经抵达外围星域，基地的能量活动越频繁，暴露得越快。我们必须在他们精确定位并发动总攻之前，做出决定。”
决定。让谁走？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顾远身上。
他是灵界传承者，是星寂灵墟刃的主人，是唯一与仙界之敌正面交锋过、知晓最多秘密、也背负着最深因果的人。他回去，才能继续那未竟的“破局”之路。于公于私，似乎都是唯一的选择。
但……
“我留下。”顾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得可怕，“古焱，你带着所有研究数据回去。你对上古符文和阵法理解最深，回去后，结合地球现状，或许能找到修复更多传送阵、或者另辟蹊径的方法。扳手，你带着技术蓝图和‘定界石’伴生矿样本回去，你的技术能力是关键。岩山，雷克斯，你们……”
“不行！”古焱猛地抬头，金色的眸子直视顾远，里面燃烧着罕见的激烈情绪，“使者！您必须回去！您的血脉，您的传承，您的刀，是逆转这一切的关键！我们所有人牺牲在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让您回去！数据、蓝图、样本……没有您，这些东西在地球可能只是废纸和石头！”
“古焱说得对。”岩山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声音铿锵，“石蛮族战士不畏牺牲，但牺牲要有价值。护送您回家，就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价值。您回去了，石蛮族的名字，或许还能在地球延续。”
雷克斯苦笑一声：“顾先生，铁幕的任务是协助您。如果您不回去，我们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外面那些‘清道夫’，恐怕也不会放过我们这些‘同伙’。横竖……结果差不多。但您回去，还有希望。”
扳手红着眼圈，哽咽道：“老板，我……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回去也帮不上大忙。但您不一样……鸟爷，您也说句话啊！”
识海中，鸟爷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才幽幽一叹：“小子，他们说得没错。你是‘钥匙’，是关键。你留下，所有人可能白死。你回去，至少……留了一颗火种。残酷，但这就是现实。修仙路上，这样的抉择……不少。”
顾远闭上了眼睛。他能感受到众人目光的重量，能感受到那不容置疑的、将希望压在他肩上的决绝。他能理解他们的逻辑，甚至无法反驳。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让他抛下这些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同伴，独自逃生？
“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比如，分批传送？先送我过去，然后你们再积蓄能量，或者我在地球那边想办法接应？”顾远睁开眼，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古焱痛苦地摇头：“传送阵的能量回路设计是单次爆发式。一次启动，所有储备能量会在瞬间耗尽，阵法核心会进入漫长休眠，甚至可能因过载而永久损伤。而且，地球那边的情况未知，没有对应的接收阵眼，您能否安全着陆都是问题，更别提反向建立连接了。这……就是一次性的单向通道。”
最后的路，也被堵死了。
顾远缓缓转身，面向那座散发着微弱稳定波动的、连接着遥远故乡的上古传送阵。它静静矗立在那里，古朴，神秘，却像一道冰冷的选择题。
一人归乡，余者……赴死，或被俘。
“清道夫主力舰‘肃正者’级，已突破第三层伪装区！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有效攻击范围！外围警戒小队发现其先遣高速突击艇编队！”雷克斯的副官冲进研究殿，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时间，连犹豫的时间，都不多了。
顾远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动。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刻骨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然。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回去。”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有些东西，言语已经无法承载。
“但是，”他目光扫过古焱、岩山、扳手、雷克斯，以及研究殿内所有肃立的技术人员和守卫战士，“在我走之前，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使者请讲！”古焱单膝跪地。
“顾先生吩咐！”雷克斯等人挺直脊梁。
“活下去。”顾远一字一句，声音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不要死守这里。一旦传送完成，立刻执行‘火种’计划，分散撤离寂静荒原。利用你们掌握的隐匿技术、铁幕的渠道、对这片星域的熟悉，活下去！隐藏起来！发展力量！等待……或者，创造下一次机会！”
他走到古焱面前，将他扶起：“古焱，带着石蛮族的传承和知识，活下去。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在故乡的星空下，再次看到石蛮族的旗帜。”
他拍了拍岩山坚实的臂膀：“岩山，你是最好的战士，也是最好的统领。保护好他们。”
他看向扳手：“扳手，你的脑子比任何武器都有用。活下去，继续你的研究。”
最后，他看向雷克斯：“雷克斯，铁幕的信誉和渠道，是你们生存的保障。保重。”
交代完这些，顾远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沉重的东西。他走向传送阵的控制台，对古焱和扳手说：“开始最终调试吧。设定最大能量输入，坐标锁定……精确到我记忆中家乡的无人山区。启动时间……定在三十六个标准时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然后，他看向众人，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挚的笑容：“还有时间。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