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冰冷的深海漩涡中被强行抛出,又在灼热的沙滩上曝晒。剧烈的痛楚率先唤醒了顾远——骨骼仿佛被寸寸碾过又勉强拼接,经脉枯竭干裂,五脏六腑火烧火燎,最要命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那种空落落的刺痛和虚弱感,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呃……”他闷哼一声,睫毛颤动,艰难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预想中的海水与黑暗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是粗糙却坚实的石质穹顶,上面隐约可见古朴的、带着雷击纹路的凿刻痕迹。身下是厚实干燥的兽皮垫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涩味,以及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精纯的雷霆气息?
这气息……
顾远心中剧震,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竭力转动脖颈,环视这间简陋却异常坚固的石室。石壁上的简朴雷纹,空气中那稀薄灵气背景下依旧顽强的雷霆地脉波动……没错!这是——奔雷谷!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传送坐标明明设定在无人山区,穿越“五行封天阵”的剧烈干扰和最后时刻的失控撞击,竟将他抛到了这里?是巧合?还是冥冥中某种因果牵引?
就在他惊疑不定、试图挣扎坐起时,石室厚重的石门被无声推开。一个身披粗布麻衣、身形瘦削、面容苍老却目光清亮如电的老者,拄着一根非金非木、顶端镶嵌着细碎紫色晶体的手杖,缓步走了进来。
看到顾远醒来,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温和的关切,快步上前。
“顾远小友?果真是你!”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伸手虚按,一股温和醇厚、带着安抚与滋养效果的力量透入顾远体内,让他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神魂稍得平复,“莫要妄动,你伤得极重,神魂更是……”
“石……石木祭司?”顾远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失声叫道,心中的震惊更甚。
“正是老夫。”石木祭司在石床边坐下,仔细打量着顾远,缓缓点头,“气息大变,因果缠身……看来小友这些年,经历了非凡之事。你能归来,已是奇迹。”
“祭司前辈……”顾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他乡遇故知的庆幸,更有对现状的急切,“不知……雷昊兄弟和海兰珠姑娘现在何处?他们……”
石木祭司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你出现在谷外三十里处的‘沉雷涧’,重伤昏迷,神魂动荡。是谷外上古遗留的‘引雷碑’,感应到你身上残留的、与雷昊那小子同源战斗过的微弱雷霆印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穿透了某种可怕屏障的‘异界’气息,自发将你接引而来。老夫察觉碑灵异动,前往查看,这才发现了你。”
引雷碑……同源印记……异界气息……顾远明白了。自己与雷昊并肩作战多次,气息交感,加上穿越“五行封天阵”留下的独特“痕迹”,触发了奔雷谷的防护机制。这既是运气,也是某种必然。
“至于雷昊和海兰珠……”石木祭司的语气更加沉重,“他们……此刻也正在谷中深处疗伤。”
“什么?!”顾远心中猛地一紧,顾不得伤势,强行撑起半边身体,“他们受伤了?严重吗?发生了什么事?”
“躺下说话。”石木祭司连忙扶住他,眼中忧虑更浓,“他们的伤势……很重。尤其是雷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缓缓道:“自当年你们分开后,地球灵力日益稀薄,末法之威愈盛。那些天巡使的活动却越发猖獗,不仅四处搜捕残存的修行者和古老传承,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特定的‘钥匙’或‘异数’。三个月前,他们不知用何种手段,大致锁定了奔雷谷所在的这片山脉。”
“雷昊那孩子,为掩护谷中老弱妇孺启动最后的祖地隐匿大阵‘九霄雷殛’,独自引敌至谷外‘雷鸣峡’断后。他强行催动远超自身负荷的祖雷血脉之力,甚至引动了传承中记载、却从未有人成功施展的禁忌雷法‘万钧寂灭’,虽成功击退来敌,重创了对方一名头领,但自身也遭受了恐怖的反噬……”
石木祭司的声音带着痛惜:“雷神血脉本源受损,修为从枷锁境六重巅峰,一路跌落至枷锁境三重,且根基动摇,经脉魂魄皆受雷火灼伤,至今昏迷未醒,靠祖地雷池温养和老夫以秘药吊住生机。”
顾远听得心头冰凉。雷昊的性格他最清楚不过,刚毅勇烈,重情重义,为了族人,他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万钧寂灭……听名字就是与敌偕亡的禁忌之法!
“那海兰珠姑娘呢?”顾远声音干涩。
“海兰珠姑娘……”石木祭司叹了口气,“她当时正在谷中做客,与雷昊探讨应对之策。雷昊重伤被抬回后,她不顾自身损耗,以‘定海珠’内蕴藏的那滴珍贵无比的‘先天真露’,结合星流云府的‘潮生润物诀’,全力为雷昊疏导暴走的雷霆、修复受损的经脉脏腑。可惜雷昊伤势过重,反噬之力蕴含一丝诡异的‘湮灭’属性,海兰珠姑娘耗尽真露,也只是勉强稳住他的伤势不再恶化,自身却因过度消耗与那‘湮灭’之力的侵蚀,伤了元气本源,星流云府的传承烙印都受到了冲击,如今也在静室调养,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定海珠的先天真露耗尽了?传承烙印受损?顾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海兰珠的定海珠和星流云府传承,是她最大的倚仗,如今为了救雷昊,竟付出如此代价!
“天巡使……”顾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凝聚,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霜在石室内弥漫。又是他们!仙界的走狗!逼得雷昊重伤垂死,海兰珠根基受损!
“他们……可曾找到谷中确切位置?”顾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暂时没有。”石木祭司摇头,“‘九霄雷殛’大阵已完全启动,结合此地特殊地脉和引雷碑,暂时隔绝了内外。但那次袭击后,谷外百里范围内,天巡使的探子和那种诡异的‘捕灵网’节点明显增多了。此地……恐非长久安全之地。而且,雷昊和海兰珠的伤势,需要一些极其罕见的宝药和特殊的疗伤环境,方能有望恢复根基,单靠谷中积蓄,远远不够。”
内忧外患!故友重伤濒危,强敌环伺在侧,自身更是伤重难行。顾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躁。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哪怕一点点力量。
“石木前辈,我想去看看他们。”顾远沉声道。
石木祭司看着顾远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点了点头:“好。你随我来,但切记,莫要情绪激动,你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波澜。”
在石木祭司的搀扶下,顾远艰难地走出石室。外面是一条幽深的、开凿在山腹中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有发光的雷晶镶嵌。越是深入,空气中那股精纯的雷霆气息便越是浓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浩瀚的水汽与星辰般的微光——那是海兰珠和雷昊气息交织的结果。
穿过几道隐蔽的符文石门,来到一处更为开阔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是一个约十丈见方、不断有细碎银白色电光跳跃的池子——正是奔雷谷的祖地雷池。雷池边缘,开辟出两个相邻的石台。
左侧石台上,雷昊静静地躺着,赤裸的上身覆盖着一层淡紫色的、如同凝固雷电般的胶质物,那是石木祭司调制的秘药。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心处那道原本凌厉的雷霆印记,此刻黯淡无光,甚至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周身气息微弱至极,时断时续,唯有身下石台与雷池相连的符文,正缓慢地将一丝丝温和的雷霆精气导入他体内,维系着那点微弱的生机。
右侧石台上,海兰珠盘膝而坐,双眸紧闭,绝美的容颜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疲惫而苍白。她双手结印置于膝上,身前悬浮着那颗光芒黯淡、内部星云流转都显得滞涩的定海珠。珠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痕触目惊心。她周身荡漾着微弱的水蓝色光晕和星点,试图修复自身,但那光晕明灭不定,显然力不从心。
看到这一幕,顾远只觉得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呼吸都为之一窒。那个豪迈勇烈、笑声如雷的雷昊,那个清冷聪慧、宛如星月般的海兰珠,竟被伤至如此境地!
愤怒、心痛、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魂。
就在他心神激荡,气血再次翻涌之际——
“小子……稳住……”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念,如同游丝般,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是鸟爷!它竟然还在!虽然意念虚弱到了极点,灵性几乎感知不到,但它终究是跟着穿越过来了!
“鸟爷!您怎么样?”顾远急忙在心中询问。
“死不了……但也差不多……那鬼阵法……差点把鸟爷我这点残魂……彻底抹掉……”鸟爷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疲惫,“先管活人……雷小子和那女娃的伤……麻烦……但未必……没办法……”
鸟爷的话,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顾远心中的阴霾。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身旁同样面色沉重的石木祭司。
“前辈,”顾远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告诉我,需要什么,才能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