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池洞窟内的气氛,随着石木祭司提及“苍梧之渊”而骤然绷紧。空气里弥漫的药草苦涩味,似乎都凝滞了。
顾远强压下神魂与肉身传来的阵阵刺痛,强行运转心法,丹田处沉寂的混沌星元如同干涸河床底部的暗流,艰难地涌动起来。他仔细评估着自身的状态:经脉多处受损但未彻底断裂,神魂受创却灵智尚存,寂灭星体黯淡却仍能提供远超寻常的防御与力量基底。综合来看,约莫能发挥出全盛时期三成的实力,大致相当于此界“逍遥境”初期的水准。这点力量在巅峰时期不值一提,但在如今的地球末法绝境下,已是一份不可小觑的依仗。
“苍梧之渊……”顾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如刀,“前辈确定那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石木祭司神情凝重地点头,手杖上镶嵌的紫色雷晶流转微光:“奔雷谷先祖遗留的《九域风物考》残卷有载。上古之时,苍梧之渊乃九大‘归墟支脉’显化于现世之裂隙一,主‘沉阴弱水’,是水行灵粹汇聚之地。大劫之后,灵脉虽绝,但深渊最底层,受归墟之力与残存水脉交互影响,或有‘玄冥真水’或‘幽壤精粹’凝结。前者是至阴至纯的先天水精变种,或可滋养海兰珠姑娘受损的水行本源与定海珠;后者乃水土精华在归墟气息浸染下异变而成,蕴含大地深沉生机与归墟寂灭中一点‘反哺’之意,对温养雷昊动摇的根基、暂时稳定其血脉溃散或有奇效。”
他顿了顿,看向顾远:“至于滋养神魂的奇物……深渊深处,时空紊乱,偶尔有上古破碎的星辰残骸或被归墟之力卷来的异界碎片沉积,经年累月,或能诞生‘幽冥星髓’或‘养魂玉膏’一类阴属魂道宝材。虽然属性偏阴寒,但总好过无物可用。”
顾远眼中光芒闪动。玄冥真水、幽壤精粹、幽冥星髓……这些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凡响,更与归墟之力密切相关。而他身上,恰有穿越归墟大阵的痕迹和寂灭星核这等与归墟同源异变之物。
“那地方,如今是何光景?”顾远问到了关键。
“绝地。”石木祭司吐出两个字,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考》中记载,深渊外围三百里,已是‘死气弥漫,生机禁绝,偶有阴秽邪物滋生’。内层则‘弱水环绕,时空扭曲,法则诡异,非特殊体质或持异宝者不可入’。更深处,记载语焉不详,只警告‘慎入’。”
“弱水禁制?”顾远立刻抓住了重点。
“不错。传说弱水鹅毛不浮,仙佛难渡,更会侵蚀消融一切五行灵气与旺盛生机。”石木祭司看向顾远,目光复杂,“你如今重伤在身,气血虽衰败,但肉身本质因寂灭星体与混沌星元淬炼,强韧犹存。更关键的是,你穿越那恐怖屏障归来,身上必然带有某种超越此界寻常法则的‘异数’气息,寂灭星核更是与归墟同源。这些,或许能让你比寻常修行者更容易抵抗弱水的侵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被那混乱的法则‘接纳’。”
顾远默然。这又是一场赌博,赌他的“异常”在绝地中能成为护身符而非催命符。
“前辈同去?”顾远看向石木祭司。这位老人气息沉凝,虽因维持大阵和救治众人损耗不小,但底蕴犹在,至少是枷锁境后期的实力。
“自然。”石木祭司毫不犹豫,“你对地球现状与苍梧之险了解不深,需人引路。老夫虽雷法生机盎然,与弱水环境相冲,但凭借祖传的‘辟水雷符’和对此地古籍的研究,在外围接应、应对突发危机尚可为之。且……”他叹了口气,“雷昊与海兰珠皆是老夫看着长大的孩子,如同孙辈。岂能坐视?”
顾远心中微暖,抱拳道:“那便麻烦前辈了。何时能动身?”
“宜早不宜迟。”石木祭司计算着,“雷昊血脉溃散的速度比预想快,海兰珠的定海珠裂痕若无至纯水精滋养,恐有彻底崩碎之危。‘九霄雷殛’大阵全力运转,结合地脉,最多能遮蔽此地半月气息。我们必须在十日内往返并取得至少一种所需之物。”
十日!来回路上至少需四日,意味着在苍梧之渊只有不到六日的探索时间。
“谷中防御?”顾远看向昏迷的两人。
“老夫离开前,会彻底激活祖地雷池的自动护灵禁制,并将控制枢钮交予谷中仅存的两位长老。他们修为虽只堪堪达到枷锁境一二重,但凭借雷池地利与禁制,只要不主动暴露,应能瞒过天巡使的常规巡查,支撑半月。”石木祭司显然已思虑周全。
“好。”顾远不再犹豫,“我需要两个时辰调息,尽可能稳固当前状态,并熟悉三成力量的运用。两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石木祭司点头:“老夫也需准备一些必要的符箓、丹药和典籍。两个时辰后,谷口汇合。”
顾远当即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他首先将意识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裂痕最重的主脉,引导着混沌星元沿着相对完好的支脉缓缓运行。星元所过之处,带来阵阵针刺般的痛楚,却也带来久违的力量感。他尝试调动寂灭星体的力量,体表浮现出极其黯淡的暗金色纹路,防御力场微弱地展开,大约能抵挡寻常逍遥境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至于星寂灵墟刃……灵性沉寂太深,此刻只能作为一柄异常坚固的凡兵使用。
他细细体味着这三成力量流转的感觉,模拟着几种最基本的攻防招式。虽然威力大减,但招式精义与战斗本能还在,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
两个时辰,在凝神调息中飞快过去。
当顾远再次睁开眼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仍旧虚弱,但眼中已恢复了往昔几分沉静锐利的神采。他站起身,走到雷池边,看着昏迷不醒的雷昊与海兰珠。
“等我带药回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洞口。
谷口,夜风微凉。石木祭司已等候在此,换上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麻布衣袍,背负一个古朴的藤木箱笼,手杖也换了根看似普通的硬木杖,唯有腰间悬挂的一枚紫色玉符隐隐散发晦涩雷光。
见顾远到来,石木祭司也不多言,只点了点头,便率先迈步,身形如一道青烟,无声无息地融入谷外浓重的夜色山林之中。他刻意压低了速度,好让顾远能够跟上。
顾远深吸一口气,足下发力,身形虽不如以往迅若雷霆,却也轻盈稳健,紧紧跟在石木祭司身后数丈处。两人一前一后,如同夜行的山魅,借着地形与阴影的掩护,迅速远离奔雷谷。
一路无言,唯有风声掠过林梢。
石木祭司显然对这片山脉极为熟悉,选择了一条最为隐秘、几乎无路可循的路径。时而攀越险峻山崖,时而穿行阴暗溶洞,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捕灵网”节点的区域。
顾远默默跟随,调动着三成力量,让身体保持在一种既能跟上又不至于过度消耗的状态。同时,他敏锐的灵觉如同无形的触角,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能感觉到,越是远离奔雷谷,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是稀薄驳杂,大地的生机也越发黯淡,仿佛整个世界的“活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东西不断抽走。
这就是末法时代真正的地球吗?顾远心中沉重。
疾行了大半夜,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人已远离奔雷谷近千里。前方,一片更加荒凉、山势更加狰狞扭曲的灰黑色山脉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如同匍匐的巨兽,显露出令人不安的剪影。
石木祭司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停下,示意顾远休息片刻。他取出水囊和干粮,低声道:“前方五百里,便是‘绝灵山脉’,苍梧之渊的外围屏障。穿过那片山脉,才是真正的死寂荒原和深渊入口。接下来这段路,要更加小心。绝灵山脉中不仅灵气彻底枯竭,还可能滋生一些依靠死气、阴气或怨念存在的秽物。”
顾远接过干粮和水,默默恢复体力。他望向那片如同巨兽獠牙般的黑色山脉,眼神沉静。
短暂的休整后,两人再次启程,径直投向那片吞噬一切生机的黑暗山影。
当他们踏入绝灵山脉地界的刹那,顾远浑身一凛。不仅仅是灵气彻底消失那么简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仿佛能吸走人体温与活力的阴冷死寂。耳边似乎有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窃窃私语响起,又仿佛是山风吹过嶙峋怪石的空洞回响。
脚下的大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泽,草木早已绝迹,只有一些漆黑的、形如枯骨的怪石耸立。
石木祭司的气息明显收敛到了极致,手杖尖端有微不可察的雷光一闪而逝,驱散了试图靠近的几缕无形阴寒。
顾远也立刻调动寂灭星体的力量,一层极其稀薄的暗金色微光覆盖体表,那股阴冷死寂的侵蚀感顿时减轻不少。寂灭之力与这里的死寂环境,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或者说“兼容”。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但更多的是坚定。
没有回头路。
他们迈步,向着山脉深处,向着那传说中沉睡着救治希望与无尽凶险的苍梧之渊,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