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强忍着识海翻腾的剧痛与那庞杂混乱记忆碎片的冲击,在石木祭司的搀扶下,将速度催发到极致。身后浓雾之中,传来的窸窣声、嘶嚎声越来越密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
定阴珠在石木祭司手中疯狂闪烁,指针乱颤,显示着周围死气与危险的剧烈波动。两人已顾不上仔细辨别最佳路径,只能朝着珠子偶尔稳定指示的“生”位,在巨大的骨骸迷宫中亡命奔逃。
“左边!”石木祭司嘶声喊道,桃木杖挥出一道微弱的雷光,劈散前方一团试图凝聚成形的灰暗鬼影。
顾远咬牙,左掌拍出,一道稀薄的灰白色寂灭掌风将右侧岩缝中钻出的几条漆黑蠕虫震成粉末。这些深渊滋生的秽物仿佛闻到了“新鲜血肉”和“异类气息”的味道,变得异常活跃。
“这样下去不行!”顾远喘息道,他的状态本就不佳,此刻神魂受创,力量消耗加剧,速度已开始下降,“必须想办法摆脱它们,或者找个地方暂时躲避!”
石木祭司目光急扫,忽然定格在右前方一处由数根巨大“肋骨”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那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定阴珠对其反应相对平和。
“进那里!”祭司当机立断。
两人奋力冲至缝隙前,石木祭司率先侧身挤入,顾远紧随其后。缝隙内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岩壁上挂着湿滑的暗绿色粘液。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就在顾远身体完全没入缝隙的刹那,身后追击的窸窣声已至!几条速度最快的、形似放大版蜈蚣却通体骨白的“蚀骨阴虫”猛地扑至缝隙口,尖锐的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远眼神一厉,回身,并指如刀,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寂灭星芒,迅疾无伦地凌空点出数下!
噗噗噗!
几点灰白光芒精准地没入几条阴虫的头颅关节薄弱处。阴虫身躯一僵,随即哗啦散成一堆枯骨。
更多的黑影在缝隙外汇聚,嘶嚎不断,却似乎对这狭窄的缝隙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全部涌入,只是堵在外面,不断试探。
两人趁机向内又挤进了十几丈,直到缝隙略微开阔,形成一个小小的、不足方丈的凹陷石洞,才停下喘息。
石木祭司立刻取出两颗紫府雷还丹,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给顾远。顾远服下,丹药化开,一股温和的雷灵药力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和刺痛的神魂,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但识海中那些星兽记忆碎片依旧在隐隐作痛,需要时间慢慢梳理消化。
“外面那些东西暂时进不来,但我们也困在这里了。”石木祭司脸色凝重,侧耳倾听着缝隙外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它们在呼唤同伴,数量会越来越多。而且,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了更麻烦的存在。”
顾远背靠冰冷的岩壁,努力平复呼吸和识海的动荡。他感应了一下怀中的三个玉盒,玄冥真水、幽壤芝、养魂玉膏都在。东西拿到了,但如何带出去,成了更大的难题。
“不能一直躲着。”顾远沉声道,“‘九霄雷殛’大阵的时限,雷昊和海兰珠的伤势,都等不起。必须冲出去。”
“怎么冲?”石木祭司苦笑,“外面至少聚集了上百头各种深渊秽物,其中几道气息,连我都感到心悸。硬冲是死路一条。”
顾远沉默,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确实不行,必须智取。他想到了刚才吸收的那点星兽残魂金光,以及其中蕴含的混乱记忆碎片。虽然大部分信息破碎不堪,但似乎有一些关于这片“亡者回廊”的模糊认知,比如……某些特殊“路径”或者“弱点”?
他闭上眼,忍着头痛,强行集中精神,在那些混乱碎片中搜索。蛮荒的嘶吼、星辰的坠落、归墟的吞噬、无尽的厮杀……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些断续的画面:一头巨大的星兽,在回廊中穿梭,它似乎懂得利用某些“死气涡旋”之间的安全缝隙,避开强大的捕食者;它还会一种特殊的“威慑”方式,模拟更强大深渊生物的气息……
模拟气息?
顾远心中一动。他想到了寂灭星核,想到了自己身上穿越屏障的“异数”痕迹,想到了那点星兽残魂本身携带的、属于这片深渊的“烙印”。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前辈,你恢复得如何?还能全力催动一次雷法吗?不需要攻击,只需要制造足够强烈、足够纯粹的‘阳和雷霆’气息,范围越大越好,时间越短越好!”顾远看向石木祭司。
石木祭司虽不明所以,但看到顾远眼中重新燃起的决断光芒,立刻点头:“拼着再损三年寿元,可以做到!但最多维持三息!”
“三息足够了!”顾远深吸一口气,“等我信号。雷法释放后,什么都别管,立刻朝我们来的方向,朝着弱水岸边跑!我会跟上!”
“你要做什么?”石木祭司担忧道。
“给它们制造一点混乱,再借张虎皮扯大旗。”顾远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准备好。”
他不再多言,再次闭目,全力沟通丹田处的寂灭星核,同时尝试引动识海中那点星兽残魂遗留的、属于这片深渊的微弱“印记”。
星核沉寂,回应微弱。但顾远锲而不舍,将自身残存的所有混沌星元,连同坚定的意志,全部灌注进去,不是索取力量,而是“请求”一种“共鸣”,一种对外释放其“寂灭”与“异界”本质气息的许可。
或许是被他决绝的意志打动,或许是星兽残魂印记起了某种桥梁作用,沉寂的星核终于有了反应。它没有释放力量,但其本身的存在感,那种超越此界常规法则的、与归墟同源却又不同的“异常”气息,被顾远艰难地引导出一丝,混合着星兽残魂的深渊烙印,开始在他体表萦绕。
与此同时,顾远回忆着记忆碎片中,某头强大深渊霸主掠过时带来的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感觉,努力模拟着那种“意境”。
渐渐地,一股诡异、深沉、混合了“异界”、“寂灭”、“星兽”、“深渊”等多种特质的晦涩气息,从顾远身上弥漫开来。这气息不强,却足够“古怪”和“高格位”,与亡者回廊中常见的死寂怨念截然不同。
石木祭司在一旁感受着这股气息,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在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古老存在。
就是现在!
顾远猛地睁开眼,眼中似有暗金与灰白交错的光芒闪过,对石木祭司低喝:“就是现在!放!”
石木祭司毫不迟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精血喷在桃木杖上,同时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诵起古老而急促的雷咒!
“九霄正法,涤荡妖氛!雷来!”
轰咔——!
并非真实的雷霆,而是一道炽烈无比、纯粹由阳和雷罡构成的刺目白光,以石木祭司为中心,轰然爆发!白光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缝隙,并向着洞口外喷薄而出!所过之处,阴寒死气如沸汤泼雪般消散,那些堵在洞口的深渊秽物更是发出凄厉惨嚎,如同遇到克星般本能地向后疯狂退避!
就是这三息的光明与纯阳雷罡爆发!
“走!”顾远厉喝一声,身形如电射出!
石木祭司强压着几乎虚脱的身体和反噬的气血,紧随其后。
两人冲出缝隙的瞬间,顾远将身上那股模拟出的、诡异高格位的晦涩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如同无形的波纹扫过周围混乱的秽物群!
那些被雷罡惊退、正陷入短暂混乱和畏惧的深渊生物,骤然感受到这股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它们本能感到“高等”与“危险”的晦涩气息,顿时更加骚动!许多弱小的秽物直接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一些稍强的则惊疑不定,望向顾远的目光充满了忌惮;而隐藏在更远处浓雾中的几道强大气息,似乎也被这陌生的“高等存在”气息所吸引,发出了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混乱,彻底的混乱!不同种类、不同等级的深渊秽物之间,原本脆弱的平衡被打破,猜忌、恐惧、警惕交织。
顾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根本不看那些秽物,将剩余的力量全部用于奔逃,朝着记忆中弱水岸边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石木祭司拼尽最后力气跟上。
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在混乱的秽物群边缘疾掠。许多秽物本能地想要攻击,但又被顾远身上那不断散发的晦涩气息和远处强大存在的警告咆哮所干扰迟疑。
就这么一迟疑的功夫,两人已经冲出了包围圈最密集的区域,亡命般冲向荒原方向。
身后的嘶嚎与咆哮声渐渐远去,但两人不敢有丝毫放松,直到再次踏上那片灰黑色的死寂荒原,感受到弱水方向传来的阴寒气息,才略微松了口气。
石木祭司几乎瘫倒在地,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续的精血损耗和雷法反噬,让这位老人油尽灯枯。
顾远也好不到哪里去,强行模拟气息和亡命奔逃耗尽了他最后的力量,识海的剧痛再次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倒下。
他搀扶起石木祭司,看向远处那平静如镜、却危机四伏的弱水,以及更后方隐约可见的绝灵山脉。
来时路,亦是归途。而这一次,他们带着救命的希望,也带着更加沉重的伤势与疲惫。
必须回去。
顾远望了一眼奔雷谷的方向,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扶着石木祭司,迈开了返回的脚步。
身后的苍梧之渊,浓雾依旧,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默默注视着两个渺小生灵带着从它齿缝间夺走的“珍宝”,艰难离去。
而就在两人离开后不久,那片亡者回廊的深处,某道一直沉睡的、更加古老而恐怖的意志,似乎因今日接连的“异常”波动——怨瘴溃散、星兽残魂被吸收、陌生高格位气息出现——而微微动弹了一下。
一道横跨数里、冰冷无情的精神扫掠,缓缓扫过顾远和石木祭司离开的方向,然后……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