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夏浅,阳光一日烈过一日,将香樟树的叶子晒得油亮。
母亲菜地里的番茄开始挂上青涩的果子,黄瓜藤爬满了架子,垂下一根根顶着黄花的小瓜。
日子像是被这旺盛的生命力推着,平稳而笃实地向前。
赵叔俨然成了这个家一道熟悉的风景。
他来时,不再需要特意招呼,有时母亲在厨房,他便径直去院子里,查看那些蔬菜的长势,或者拿起剪刀,修理一下过于繁茂的枝叶。
他做这些时,母亲偶尔从窗口望出去,目光相接,两人会交换一个无声的、近乎默契的眼神。
小远是这份默契最热烈的拥护者。
他已然将赵叔划入了“自家人”的范畴,会缠着他讲更多的故事,会在吃母亲做的点心时,用沾着碎屑的小手,抓起一块就往赵叔嘴里塞。
“赵爷爷,你吃!太奶奶做的豆沙包,天下第一好吃!”
赵叔从不嫌弃,总会弯下腰,就着小远的手咬一口,然后眯起眼,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附和:
“嗯,小远说得对,是天下第一好吃。”
母亲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波纹,持续得久了,便成了眼底一种常驻的温柔。
变化发生在一些更深的层面。
一个闷热的黄昏,骤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的清气。
母亲和赵叔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鲜亮的绿意。
小远在不远处踩水坑,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母亲望着天边那道淡淡的彩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回忆的悠远。
“兴祖走的前一年,也是这么个雨后,他就坐在这藤椅上,指着彩虹说,那头的颜色,有点像我们兴县老屋后面那片野菊花的颜色。”
这是父亲走后,母亲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在赵叔面前,主动提起关于父亲的、带着具体细节的往事。
不是哀伤的追思,而是平静的分享。
赵叔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自在的神情。
他静静地听着,目光也投向那道转瞬即逝的彩虹,仿佛在努力分辨那片想象中的野菊花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接话,声音平和。
“兴祖兄……他总是记得这些细处。那年我们一起在矿区散步,路过一片荷塘。他也说,那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的,像极了湘湘年轻时,辫子上扎的玻璃珠子在太阳下的光。”
母亲愣住了,转过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赵叔。
赵叔微微笑了笑,带着点怀念:“他的话,我有时听着,觉得像个诗人。”
母亲眼里的讶异慢慢融化,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被理解了的慰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细纹的手,轻声说:“是啊,他那人……是有点那样。”
这一刻,父亲不再是一个需要避讳的、沉重的名字,而是成为了他们可以共同回忆、甚至带着一丝温暖笑意去谈论的旧友。
赵叔的存在,没有试图抹去父亲的痕迹,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帮助母亲将那份沉重的怀念,转化为了可以安放于心、甚至可以与人言说的珍贵记忆。
又过了些时日,母亲开始重新整理父亲的遗物。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沉浸在悲伤里难以自拔。
她将父亲一些没有穿过的质量很好的衣服仔细熨烫平整,分类打包。
她叫来赵叔,指着那几个包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商量家常:“老赵,这些衣服,兴祖试穿了一下之后再也没穿过,料子都还好。我看你身形跟他差不多,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穿。放着,也是让虫蛀了,可惜。”
赵叔看着那几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推辞,也没有急切答应。
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些布料,然后抬起头,看向母亲,眼神清澈而郑重:
“湘湘,谢谢。我……不嫌弃。这是兴祖兄的东西,我会好好穿。”
他没有说“这太破费”或者“这怎么好意思”,他的回答,直接越过了客套,触及了这份馈赠背后最核心的尊重与接纳。
他接纳的不仅是几件衣服,更是母亲这份将他视为“自己人”的心意,以及对她过往岁月的全部尊重。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番茄苗浇水了。
自那以后,赵叔再来时,身上偶尔会穿着那件送给他的灰色开衫,或者那条深色的裤子。
衣服在他身上,竟也合身。
母亲看到,目光会停留一瞬,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
夏至那天,母亲在厨房忙着做凉面,赵叔在院子里摘黄瓜和小葱准备配菜。
小远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赵叔身后。
母亲透过窗户,看着那一老一少在夕阳余晖里忙碌的身影,看着赵叔身上那件熟悉的灰色开衫,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就那样静静地看了许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着我们,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舒展、极其宁静的笑容。
那笑容里,不再有勉强,不再有追忆的阴影,也不再有任何小心翼翼的试探。
它像夏日傍晚的风,温热,平和,带着植物成熟的饱满气息,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照亮了她整个脸庞,也温暖了整个厨房。
她知道,根还在那里,深植于泥土。
而藤蔓,已经沿着新的支架,攀爬出了属于自己的、充满生机的绿荫。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满足的叹息。
夏至过后,白昼仿佛被拉到了极限,然后,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回缩。
暑气却不肯轻易退让,依旧蒸腾着,只有早晚的风里,才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秋的爽利。
母亲菜地里的番茄,终于红透了。
不是大棚里那种呆板的、均匀的红,而是带着阳光亲吻过的、深浅不一的绯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黄瓜也到了最肥嫩的时候,顶花带刺,翠绿欲滴。
这天傍晚,霞光满天,将院落染成一派暖融融的橘红。
母亲提着小竹篮,在菜地里采摘。
赵叔没有像往常那样帮忙,而是坐在香樟树下的藤椅上,静静地看着。
他的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旧相册,是母亲前几日拿出来整理,忘了收回去的。
母亲摘满了一篮子,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回头看见赵叔正对着相册出神。
她提着篮子走过去,脚步很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母亲的声音带着劳作后的微微喘息。
赵叔像是被从遥远的思绪里唤醒,抬起头,指了指相册里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背景是兴县老屋的门前,两人都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显臃肿的棉衣,脸上是腼腆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这张,”赵叔的手指轻轻拂过相册的塑封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拍得真好。兴祖兄那会儿,真精神。你也是,湘湘,辫子又粗又长。”
母亲放下篮子,凑近了些,看着那张定格了青春的照片,目光柔和,没有立刻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悲伤,只有时光流逝的淡淡惘然: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看这后面,老屋的门板,现在怕是都朽了。”
“地方还在,”赵叔合上相册,语气笃定而温和,“根就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子里那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又看向母亲。
“人这一辈子,换个地方扎下根,也能长得很好。你看这些番茄黄瓜,在你这院子里,不是比在老家的地里长得还水灵?”
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自己亲手播种、浇灌、守护出来的这一片丰饶,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她弯腰,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最大、颜色最红的番茄,递向赵叔:“尝尝?今年结的,味道最好。”
赵叔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就着母亲的手,微微俯身,在那个红艳艳的番茄上,轻轻咬了一口。
汁水瞬间充盈在他口中,也或许,有那么一两滴,溅到了他的嘴角。
母亲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抿嘴轻笑,而是发出了声音的、带着一种近乎顽皮神气的笑。
她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用手帕或者衣袖去替他擦拭,手抬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只是那么笑着,看着他有些狼狈又满足的样子。
赵叔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纵容和暖意。
“甜吧?”母亲止住笑,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
“甜,”赵叔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母亲带着笑意的眼睛上,“很甜。”
就在这时,小远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太奶奶!赵爷爷!看我又画了咱们家!”
画纸上,依旧是那棵根系发达的大树,树下是那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戴着眼镜的人影(显然是他记忆拼凑里的太爷爷),旁边站着奶奶和一个穿着灰色开衫的人(无疑是赵叔),三个人手拉着手,笑容夸张。
树的旁边,还歪歪扭扭地画着一盆草,旁边用文字标注着“兰草”。
母亲接过画,仔细地看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她摸了摸小远的头:“画得真好,把咱们家的人都画上了。”
赵叔也凑过来看,指着画上那个穿灰色开衫的小人,逗小远:“这个是我吗?我有没有这么胖啊?”
小远认真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地解释:“胖一点,暖和!像太爷爷的衣服一样暖和!”
童言无忌,却像一阵最轻柔的风,拂过了在场两个大人的心田。
母亲和赵叔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被孩子纯真话语击中的柔软。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她将那张画仔细地卷好,拿在手里,然后提起装满番茄黄瓜的竹篮,对赵叔和小远说:“进屋吧,该做晚饭了。今晚,咱们吃番茄鸡蛋打卤面。”
她走在前面,步伐稳健。
赵叔牵着小远的手,跟在后面。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在身后那片被滋养得肥沃的土地上。
那盆“绿云”兰草,在廊下安静地吐纳着幽香。
它的根,牢牢抓着盆里的土壤;它的叶,舒展地迎着晚风。
既安于方寸之间,也向往着头顶那片广阔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