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脚步，停住了。
坐在那里的男人，也缓缓抬起了头。
四道视线，在空中交匯。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杀气腾腾。
男人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林律师，还真是贵人啊。”
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时间观念这么强。”
林默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径直走到男人对面，拉开一张同样廉价的塑料凳，隨意地坐了下来。
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拘谨。
仿佛他不是来赴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鸿门宴，而是来见一个约好了一起吃夜宵的老朋友。
“没有没有，只不过我这人平常比较准时而已。”
林默拿起桌上一个乾净的空杯，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董事长大人大量，別和我这个小律师一般见识。”
男人闻言，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让这个被强行改造过的小店，都显得有了几分人气。
“林律师可不是什么小律师。”
男人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塑料凳的椅背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放鬆了不少。
“你要是还算小律师的话，那龙国，可就没什么顶尖律师了。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是不是啊，林会长？”
林会长。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带著千钧的重量。
孟佳就站在男人身后不远处，听到这三个字，心头猛地一跳。
董事长，这是在第一回合，就直接掀了底牌。
林默端起水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
“董事长真是抬举我了。”
“一个虚名而已。”
他的反应，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惊慌，也没有被当面点破的得意，就只是平静。
仿佛对方说的，是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情。
林默率先结束了这个回合的试探。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呢，叫林默，是幸福里小区两千多户业主请来的律师代表。”
“从现在开始，全权负责这个案子。”
他的介绍，简单，直接，强势。
直接定义了自己在这场会面中的身份。
不是什么“林会长”，也不是什么“小律师”。
而是，原告代理人。
对面的男人，看著林默的表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也跟著坐直了身体。
“谢广坤。”
“供暖集团的董事长。”
他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然后，他看著林默，一字一句地说道。
“按照林律师的说法，我，应该就是这次案件的”
“被告方。”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的“林会长”，更具攻击性。
他直接將这场会面，定义成了一场审判的预演。
並且，主动坐上了被告席。
林默忽然笑了。
他靠回椅背，整个人放鬆下来。
“董事长开玩笑了。” “现在还没有进入诉讼阶段，怎么能说是被告呢？”
他拿起桌上的筷子筒，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在手里掰开。
“再说了，他们请律师来，也不是为了告状的。”
“我的委託人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一个暖冬，就这么简单。”
“我实话实说，我也不想走程序，那样的话时间太长了，大家都耗不起。”
这番话，说得恳切，真诚。
仿佛他真的是一个为了委託人著想，希望儘快解决问题的好律师。
谢广坤笑笑不说话。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沫。
整个烧烤店，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林默掰开筷子时，那清脆的“啪”的一声。
站在谢广坤身后的孟佳，在接收到老板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示意后，適时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静。
“林先生，我们这边，同样也不想耗费大家的时间。”
“既然如此，我们就直接说清楚吧。”
孟佳往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灯光下。
“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想达到一个什么样的目的？”
一连串的问题，从她口中吐出，精准，犀利，直指核心。
像是手术刀，要直接切开这场谈判最关键的脉络。
然而。
她话音刚落，谢广坤就开口了。
“小孟。”
两个字，很轻。
孟佳的身体却瞬间一僵，立刻退后半步，重新回到了阴影里。
“御下不严，林先生別见怪啊。”
谢广坤放下茶杯，对著林默歉意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看不出丝毫的歉意。
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林默看著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好一出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步步紧逼，一个故作姿態。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谢广坤仿佛没有看到林默脸上那转瞬即逝的讥誚，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夹克下摆。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话糙理不糙。”
“我也认为，咱们都是爽快人，应该儘量快一点，把事情摊开来说。”
“这对谁都好。”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孟佳。
一个眼神，没有言语。
孟佳立刻心领神会。
她迈开步子，从谢广坤的身后，走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拉开那张同样的塑料凳，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她的位置，从一个助理，变成了一个谈判代表。
她正对著林默，给了谢广坤一个准备就绪的示意。
谢广坤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意思很明確。
接下来的话，由他手下的人说。
你林默，还不配我亲自跟你谈条件。
孟佳的腰背挺得笔直，一身职业装，在这油腻的烧烤店里，依旧保持著一尘不染的精英感。
“林先生。”
她开口，职业化的冷静，將现场的气氛，拉回了商业谈判的轨道。
“既然谢董授权，那接下来的沟通，就由我代表供暖集团，和您正式交流。”
林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