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小区，赵刚家。
林默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
赵刚和他媳妇，正襟危坐，如同两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林律师，您刚才说这才刚刚开始，是什么意思啊？”
赵刚终於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
林默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哥，你现在是英雄了。”
“不不不，都是您的功劳！”赵刚连忙摆手。
“不，你是英雄。”林默打断他，“至少，在幸福里这两千多户业主眼里，是你，带领他们打贏了广坤集团，是你，让他们重新过上了有暖气的冬天。”
赵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
林默没有笑。
“当英雄，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刚的笑，僵在了脸上。
“你以为，谢广坤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乾脆？”林默拋出一个问题。
“不是不是被您给嚇住了吗？”赵刚不確定地回答。
“那是表面。”林默摇了摇头，“更深层的原因是，他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你们。”
“烫手的山芋？”
“一个全新的，由你们业主自己掌控的物业公司。”林默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解释，“听起来很美好，对不对？自己当家做主，再也不用受鸟气了。
“是啊！”赵刚用力点头。
“可你想过没有，管理两千多户人的小区，需要多少人？保安，保洁，绿化，水电维修，財务，行政这些人从哪里来？”
赵刚愣住了。
“你当了总代表，那谁来当这个新公司的经理？谁当主管？谁当保安队长？”
“小区里两千多户，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让张三当了保安，李四会不会不服气？你给王五开了五千的工资，凭什么只给赵六开四千五？”
“有了权力，就有了利益。有了利益，就有了纷爭。”
林默看著赵刚那张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说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跟谢广坤斗，你们的目標很明確，敌人只有一个。”
“可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敌人，可能是你们自己。”
轰。
赵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著林默，那份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第三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有煤市国际会展中心，三號新闻发布厅。
距离发布会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整个大厅已经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
全有煤市，乃至周边几个省市的主流媒体，几乎全部到场。
闪光灯如同白昼的星辰，疯狂闪烁，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杂著紧张、兴奋和期待的焦灼气息。
赵刚和几个业主代表，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他穿著连夜翻出来，压在箱底十多年的西装，领带被媳妇打了好几遍，却依然是歪的。
他坐立不安，手心里的汗，已经浸湿了裤子。
“赵哥，你说他们不会耍样吧？”旁边的眼镜男，也就是之前在人群中提出质疑的那位，小声地问。
他的名字叫李文，是个会计，也是这次业主维权团队里，除了赵刚之外，为数不多能保持冷静思考的人。
“应该不会吧？”赵刚的声音有些发虚，“协议都签了，林律师也在”
他说著，下意识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林默没来。
赵刚的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半分。
“各位媒体朋友，请安静一下！发布会马上开始！”
主席台上，一身黑色职业套装的孟佳，拿著话筒，声音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她的气色很差，化了浓妆也盖不住眼底的乌青。
这两天，对於她，对於整个广坤集团，都是一场炼狱。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主席台后方的那扇门上。
门，开了。
谢广坤走了出来。
没有保鏢，没有助理，只有他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整个人，仿佛在两天之內，苍老了十岁。
那双曾经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变得浑浊，充满了疲惫。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对著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拿起了话筒。
“各位有煤市的市民，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幸福里小区的业主们。”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虚偽客套，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沉重。
“我，是谢广坤。”
“今天，站在这里，不为辩解，不为公关，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道歉。”
全场一片死寂，只剩下疯狂按动快门的咔嚓声。
“有煤市供暖集团，作为一家本土企业，成长於斯，得益於斯。我们本应怀著感恩之心，回报这座城市，回报这里的每一位市民。”
“但是，我们做错了。”
“在幸福里小区的供暖项目上，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从项目初期的监管不力，到后期运营中的管理缺失，再到问题爆发后的傲慢与推諉我们辜负了业主们的信任，辜负了这座城市的期待。”
“在这里，我不想把责任推给某一个员工，或者某一个环节。王志强的腐败，是集团监督体系的耻辱。供暖不达標，是集团质量管理的失败。这一切的根源，在於我，在於我这个董事长，在企业高速发展中，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初心。”
“我，谢广坤，是第一责任人。”
孟佳站在侧面，听到这句话，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台上的那个男人。
这和他们之前准备的公关稿，完全不一样！
董事长他疯了吗？
赵刚和李文也听傻了。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谢广坤会把所有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因此，我代表供暖集团，在此郑重宣布。”
谢广坤的声音，陡然提高。
“第一，向幸福里小区全体业主，全额退还过去五年缴纳的全部取暖费用，共计两千三百一十四万元。”
“第二，额外向全体业主，支付共计三千万元的专项补偿金，用於弥补因供暖问题造成的財產及精神损失。”
“第三，广坤集团將一次性出资一千万元，注入由幸福里业主即將成立的全新物业公司，作为启动资金。並无偿提供为期一年的专业团队支持，確保新旧物业平稳过渡。”
“以上所有款项，合计六千三百一十四万元，將在今天下午六点前，全部打入由业主委员会指定的监管帐户。”
轰！
整个发布会现场，彻底炸了！
比协议里，多出了一千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