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曹操心情颇佳,与夏侯惇回忆起早年征战时的趣事,时而抚掌大笑。
“元让(夏侯惇字),还记得当年讨董之时,你我于荥阳汴水遭徐荣伏击,险些丧命,若非你拼死断后,操恐无今日矣!”曹操举杯,感慨万千。
夏侯惇独目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举杯回敬:“明公言重了。惇一介武夫,唯知追随明公,尽忠竭力而已。昔日种种,皆为本分。”
“好一个本分!”曹操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今你我儿女联姻,更是亲上加亲!来,楙儿,上前来,让吾好好看看。”
夏侯楙应声起身,行至曹操座前,恭敬行礼。
曹操打量着他,见他身形挺拔,面容端正,眼神清正,不由点头:“嗯,不错,沉稳有礼,颇有其父之风。珊儿嫁与你,吾心甚慰。”
他又转向曹珊,温言道:“珊儿,日后到了夏侯家,需谨守妇道,相夫教子,莫要失了曹家体统。”
曹珊羞红了脸,低声应“是”。
席间,曹丕、曹植等人亦纷纷向夏侯惇父子敬酒,言辞恭谨,礼数周全。
曹丕表现得沉稳持重,言语间对夏侯惇这位叔父辈的功勋老将极为尊敬。
曹植则才思敏捷,引经据典,祝酒词说得文采斐然,引得曹操再次露出赞赏之色。
夏侯惇面对两位风格迥异、却皆是人中龙凤的公子,态度始终不偏不倚,应对得体,既不过分亲近,也无丝毫怠慢。
他久经宦海,深知立储之事的敏感,在局势未明之前,绝不会轻易表露倾向。
而夏侯楙更是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应答,并不多言,将姿态放得极低。
卞夫人坐在曹操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夏侯惇那滴水不漏的恭谨,心中了然。
这场家宴,与其说是婚前相聚,不如说是一次无声的阵营试探与力量展示。
她适时地出面,以女主人的身份,关切地询问夏侯楙的学业、喜好,又对曹珊殷殷叮嘱,将话题引向家常琐事,巧妙地缓和着那无形中存在的紧张感。
她的存在,让这场充满政治意味的宴会,至少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和谐与温情。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曹操与卞夫人回到内室。
卸下一身繁复的礼服,曹操靠在榻上,揉了揉眉心。
“夏侯元让,还是那个夏侯元让啊。”他似感叹,又似评价,“谨慎了一辈子。”
卞夫人为他递上一杯醒酒茶,轻声道:“元让将军忠心耿耿,乃是夫君之福。如今结为儿女亲家,关系更为稳固,亦是社稷之幸。”
曹操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喝,目光幽深地看着跳动的烛火:“稳固是啊,是需要稳固。只是不知,这份稳固,将来会偏向何方?”
他这话,意有所指。
卞夫人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夫君多虑了。元让将军是明事理的人,深知唯有忠于夫君,忠于社稷,方是夏侯家与曹家长久之道。至于孩子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他们还年轻,来日方长,夫君慢慢教导便是。”
曹操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夫人总是这般滴水不漏。”
他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中带着疲惫与依赖:“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眼下,先把这桩婚事风风光光地办好吧。”
他的拥抱,带着酒气与一种复杂的情绪。
卞夫人温顺地依偎着他,能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永远在权衡、在算计的心脏,此刻似乎也流露出了一丝对安稳的渴望。
在这一刻,抛开所有的权谋与制衡,他们仿佛只是一对寻常的父母,在为女儿的终身大事操劳,期待着家族因新的联结而更加兴旺。
数日后,魏公嫁女的盛大典礼,在邺城隆重举行。
仪仗煊赫,鼓乐喧天。
送嫁的队伍从魏公府一直排到夏侯府,嫁妆之丰厚,令人咋舌。
全城百姓夹道观看,啧啧称羡。
曹操与卞夫人身着盛装,接受新人跪拜。
看着女儿凤冠霞帔,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花轿,卞夫人的眼角终究还是湿润了一瞬,但那泪光很快便被得体的微笑所取代。
这场极尽荣宠的婚礼,向天下昭示了曹氏与夏侯氏牢不可破的联盟。
它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定了因立储之争而有些浮动的人心,也向潜在的对手展示了曹操集团内部依然团结强大的力量。
婚礼的喧嚣持续了数日,方才渐渐平息。
夜深人静时,曹操宿于卞夫人处。
或许是因嫁女之事触动心肠,或许是连日劳累需要放松,这一夜的曹操,褪去了平日的威严与深沉,显得格外寻常。
他的亲密,不似年轻时与卞氏那般充满探索的激情,也不似事业巅峰期那般带着征服与共享的酣畅,更不似病弱时那般充满依赖与寻求慰藉。
它更像是一种多年夫妻间习惯性的亲近,是对现实压力的一种短暂逃避。
他的动作不算热烈,甚至有一丝敷衍。
卞夫人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似乎飘向了别处——或许是在权衡西线战事,或许是在思忖哪个儿子近来的表现,又或许,只是在单纯地放松疲惫的精神。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刻意迎合,只是如以往一样,温柔地承受着,回应着。
在这略显沉闷的亲密中,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们,都老了。
曾经的炽热与灵魂碰撞,终究被岁月和无穷无尽的政务、权谋,磨砺成了如今这般,带着责任、习惯与相互需要的伙伴式的关系。
归于寂静后,曹操很快便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鼾声。
卞夫人却毫无睡意。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远处隐约的丝竹余音。
她望着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澈。
女儿的婚事已了,一桩政治任务完成。
更大的风暴却仍在酝酿。
她能做的,依旧是稳住心神,守好这个家,在曹操那越来越难以揣测的心意与儿子们日益激烈的竞争中,为她的血脉,谋一个最稳妥的未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她沉静而坚毅的面容上。
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险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