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植则以其无与伦比的才情与曹操时不时的偏爱,继续吸引着杨修、丁仪、丁廙等文人名士。
他们时常在曹植府中聚会,饮酒赋诗,高谈阔论,其风流不羁、才华横溢的形象,与曹丕的严谨持重形成鲜明对比,在士林清议中拥有极高的声望。
但曹植饮酒无度的毛病非但未改,反而因压力增大而愈演愈烈,其门下宾客亦不免良莠不齐,时有逾越法度之事。
曹操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他既需要儿子们展现能力,相互制衡,以免一方坐大,又极其厌恶这种内耗损耗国力。
他时而对曹丕的政务能力表示认可,时而又对曹植的文采击节赞赏,态度依旧暧昧难明。
这种摇摆,使得丕、植两派的斗争愈发激烈,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日,曹操于铜雀台宴请群臣,令诸子陪同。
席间,曹植再次即席作赋,文思如泉涌,辞藻华丽,气势磅礴,满座皆惊,曹操亦面露得色。
而曹丕则神情黯淡,默然无语。
事后,曹丕回到府中,愤懑难平,对心腹吴质道:“子建(曹植字)以文采邀宠,父亲竟如此偏爱!难道这魏国江山,将来要托付给一个酒徒吗?”
吴质阴恻恻地回道:“世子之位,关乎国本,岂能仅以文采定夺?公子当隐忍持重,静待其时。等人,恃才放旷,迟早会惹祸上身。”
另一边,曹植在杨修等人的奉承下,亦有些飘飘然,对兄长日益明显的敌意不以为意,反而在酒后放言:“若论才情器识,兄长岂能及我?父亲心中,自有明断。”
这些言论,自然通过各种渠道,传入曹操与卞夫人耳中。
这夜,曹操又宿于卞夫人处。
连日来的庆典与政务,让他疲惫不堪,头风症隐隐又有发作的迹象。
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卞夫人则坐在一旁为他按摩着太阳穴。
殿内烛火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今日台上,子建之赋,确是佳作。”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卞夫人按摩的手指未停,轻声应道:“植儿文采,确是少有。饮酒似乎又多了一些,臣妾听闻他前日又在府中与杨修等人畅饮至深夜。”
曹操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转而道:“子桓近来处事,倒是愈发沉稳了,前日处理那桩漕运纠纷,颇合吾意。”
卞夫人从善如流:“丕儿自知才不及弟,唯有勤勉政务,以补不足。只是有时过于苛察,少了些容人之量,还需夫君多加教导。”
她依旧是那般,不偏不倚,就事论事,将双方的优缺点都点出,却不做评判,将最终的决定权,永远留给他。
曹操睁开眼,侧头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沉静,眼神清澈,仿佛能映照出他内心所有的焦灼与权衡。
“立储之事,”他缓缓道,语气沉重,“文若(荀彧字)前日又有书信来,虽未明言,字里行间,仍是主张立嫡以长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荀彧的态度,是他心中另一根刺。
这位他最倚重的谋臣与故友,在称王之事上已与他产生难以弥合的裂痕,若在立储问题上再相悖离
卞夫人心中了然。
荀彧代表着朝中一股强大的、遵循传统礼法的力量,他的倾向,对曹操而言,分量极重。
“文若先生乃国之柱石,其言自有道理。”卞夫人斟酌着词句,“只是,立储乃国之根本,关乎魏国将来气运。夫君雄才大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需有非常之嗣承继。无论最终如何决断,臣妾相信,夫君必是从魏国千秋基业出发。”
她没有明确支持谁,却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了“魏国基业”的高度,暗示曹操不必完全拘泥于嫡长古制,可根据“非常之嗣”的标准来抉择。
这既安抚了曹操可能因荀彧压力而产生的不快,也为自己儿子的未来,保留了最大的可能性。
曹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
卞夫人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无半分躲闪。
良久,曹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总是能说到吾心坎里。”
这一夜的亲密,也因此染上了不同于程序化温存的色彩。
它更像是一种晚年相互扶持的温情,是两个携手走过大半生、历经无数风浪的灵魂,在权力顶峰与家庭漩涡的双重压力下,彼此寻求的慰藉与支撑。
他的动作不再敷衍,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依赖。
她的回应,也不再仅仅是承受,而是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支持。
在紧密相拥的时刻,曹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脆弱:“这魏王之位坐得并不轻松。”
卞夫人将脸埋在他颈间,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轻声道:“有臣妾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它承诺的,不仅是生活的照料,更是政治的同盟,是风雨同舟的坚定。
窗外,邺城的夜色深沉,铜雀台的轮廓在月光下如蛰伏的巨兽。
魏王的时代已然开启,荣耀与危机并存。
而在这权力之巅,曹操与卞夫人,这对乱世中相互成就的最坚固同盟,正以其独有的方式,面对着来自外部的挑战与内部愈发汹涌的暗流。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拥有,共同支撑着这片由野心、才华与鲜血构筑起的看似稳固却危机四伏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