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元荆丹田中的那场无声碰撞,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内视己身,那股突如其来的刺痛已经消散,法力流转如常,也就在此时,父子二人手中的阵钥玉佩,同时传来温热之感。
这一次,自玉佩中涌入识海的,是层层叠叠,恢弘高远的信息,是一幅幅流转的道韵图景。
池元荆看到了自己丹田气海的景象,看到了那缕盘踞在他神魂本源的逆火印记。
他也看到了一道水蓝色的气流,那是池家传承功法《万涡归流诀》的法力意象,当这道气流试图靠近那逆火印记时,便被一股强烈的悖逆之力排斥开来。
水火不容。
紧接着,另一幅图景展开。
一缕赤红色的气流,自“雷击木林”中诞生,其性暴烈,其意混乱,却与那逆火印记同出一源,二者甫一接触,便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图景的最后,是两行由大道至理凝聚而成的批注。
道基已染,非同源不可纳。
仙途已定,唯逆火可登楼。
池元荆怔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他终于清楚了自己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一日山谷中的生死之劫,那个猎户修士的诡异功法,为他往后的仙途,定下了一条无法更改的道路。
他转头看向父亲。
池乾祐脸上的神情,比他更为复杂。
有震惊,有惋惜,也有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原本还在为自己是否要行那险招,改修《倒生蚀火经》而权衡。
现在,不必了。
前辈的意念清淅无比,元荆的道途已定,他除了走那逆火道统,别无选择。
而池家,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条凶险难测的道路上。
“父亲……”
池元荆的声音干涩。
池乾祐打断了儿子的话,将那只盛放着《倒生蚀火经》玉符的盒子,与那个装着“逆焰煞气”的玉瓶,一同推到了池元荆的面前。
“这是你的机缘。”
池乾祐的目光,落在了儿子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脸庞上,沉声开口。
“求仙问道,本就是逆天行事,从无坦途可言。既然道途已定,便莫要再有疑虑,用心走下去便是。”
“至于为父,还有池家的路要走。”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另一个锦盒。
打开盒盖,一缕带着潮湿水汽的青色云霭,在盒中缓缓流淌。
‘百川流霭’。
池家传承数代,仅馀的这一份,用来冲击练气之境的天地灵气。
父子二人相顾无言,各自的道途,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之内,就此分明。
……
一个半月的光景,倏忽而过。
时节已入腊月,年关将近。
大青山中的风雪,一日比一日大,兽潮的势头,也在这酷寒之下,减弱了许多。
这一个半月里,青黎镇在池元荆的调度下,又诱杀了三波不开眼闯入浓雾的妖物。
镇中的地窖里,腌制的妖兽肉堆积如山,足够镇上数百口人安然度过这个寒冬。
而池元荆,也在这一个多月的历练中,迅速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
他每日端坐于池家地窖的密室之内,神念与大阵相连,镇上防务的轮转,人手的调配,地道的修缮,皆由他一人居中调度,安排得井井有条。
镇上的修士与青壮,对这位池家继承人,已是心服口服。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兽潮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这方天地,可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地窖与地道相连的各家各户,都在显眼位置挂上了红色的剪纸,昏暗的油灯下,也多了节日气息。
就连那些修筑在浓雾边缘的地堡,墙壁上也贴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镇东的地堡内,李承安正靠在了望孔旁,百无聊赖地朝外张望。
大雪封山,雾气茫茫,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承安叔,吃块灶糖。”
地堡内,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壮,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块,递了过来。
这是镇中留守的女眷送来的,说是过小年,给值守的男人们垫垫肚子。
“算你小子有心。”
李承安接过灶糖,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他看了一眼地堡角落里,另一个正在擦拭手中长刀的青壮,咧嘴憨笑。
“我说你们两个,放轻松点。这鬼天气,妖兽也怕冷,都躲在老窝里睡大觉呢,哪会跑出来吹冷风。”
那擦刀的青壮闻言,憨厚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元荆少爷说了,越是年节,越不能松懈。”
“他呀,就是跟他爹一个性子,太稳了。”
李承安撇了撇嘴,话虽如此,眼神里却带着赞许。
这段时日以来,镇东这边的地堡外,总是有些小蛇在附近游荡。
都是些不入品的野蛇,没有半点妖力,也不知是不是被冻傻了,总喜欢往暖和的地堡这边钻。
李承安话音刚落,便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顺着了望孔的下沿,探进了半个头。
“嘿,又来一个送死的。”
他伸手捏住了那小蛇的七寸,小蛇在他手中疯狂扭动,却挣脱不得。
李承安将蛇拎到地堡中央的火盆边,另一只手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熟练地从蛇口穿入,将它整个串了起来。
“承安叔,你这……”
两个青壮看得一愣。
“看着。”
李承安将串好的蛇,架在火盆的炭火上炙烤,嘴里还在跟两个后生传授经验。
“这玩意儿,别看小,肉还挺香。以前咱们在山上打猎,逮着了就这么烤。等会儿烤熟了,撒点盐巴,就是一道下酒的好菜。”
炭火舔舐着蛇身,很快便有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肉香在狭小的地堡中弥漫开来。
……
大青山,幽谷蛇窟。
石室之内,阴冷依旧。
盘踞在洞顶石笋之上的那条庞大身影,猛然睁开了双眼。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舒展开来,通体复盖的赤红色鳞甲,色泽深沉如血,其上流转的玄奥纹路,清淅得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原先一尺半长的赤红独角,如今已然分叉,根部盘结,角尖锐利,赫然是一副初具雏形的蛟龙之角。
一股稳稳立于胎息之巅的恐怖威压,自它体内弥漫开来。
石室的岩壁,在这股威压之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纹,自它盘踞的石笋根部,朝着四方蔓延。
借着这兽潮搅动的澎湃灵机,它终是迈出了这至关重要的一步。
蜕去蛇身,变化为蛟。
现在,它需要饱食一顿人类血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