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自右肩传来,池元荆痛呼出声。
蛇妖的獠牙刺穿了他的皮肉,深深地嵌入了肩胛骨中。
他能清淅地感受到,一股阴冷麻痹的气息,正顺着伤口,疯狂地涌入他的经脉。
他左手下意识地探出,五指张开狠狠扣住了蛇妖滑腻的头颅,法力奔涌而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身体向后猛地一仰,腰腹发力,竟是想将这头破墙而出的蛇妖,从那墙洞之中,生生拽出来。
蛇妖的头颅被他扣住,攻势受阻。
它那双铜铃大的竖瞳之中,凶光更盛,那张开的大口无法再度合拢,一股幽蓝色的毒液,便自它牙根处的毒囊中喷出,尽数浇在了池元荆的右臂之上。
“啊——”
池元荆发出一声嘶吼,只觉得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
可他没有松手。
身后,是他的母亲,他的弟妹,他若退,他们便再无生路。
“拔!”
他双目赤红,气海内的法力毫无尽数爆发。
那被卡在墙洞中的蛇妖,竟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巨力,带着碎裂的土石,从墙壁中拖拽了出来。
整条蛇妖的身躯,长达丈许,轰然砸落在地,激起一片烟尘。
“兄长!”
池元鸢的惊呼声响起。
她看着兄长与那蛇妖角力,看着那柄还插在蛇妖身上的长剑,明白了兄长的窘境。
她没有丝毫尤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猛地一拔。
噗嗤。
长剑带出一股血箭,被成功地从蛇身中抽出。
“接剑!”
池元鸢娇喝一声,将长剑递向兄长。
剑光亮起,那柄闪铄着青色光华的宝剑,池元荆循着蛇妖方才被自己捅出的那个血洞,再度斩落。
剑锋过处,硕大的蛇头冲天而起,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方才停下。
失去头颅的蛇身,还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抽搐,墨绿色的蛇血,溅得到处都是。
池元荆松开了手,看着那被一分为二的蛇尸,背脊发凉,心中寒意顿生。
胎息六层。
这头蛇妖的气息,分明已到了胎息六层的地步,可它空有境界,所幸妖力的运转远没有同阶妖物那般凝实。
是兽潮。
是兽潮搅乱的天地灵机,强行将它的修为催生到了这个地步,所以才根基不稳,才会如此轻易地被自己斩杀。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一刻,一股难以抗拒的眩晕感,席卷了他的全部神智。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妹妹焦急的呼喊声,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黑,向前栽倒下去。
“兄长!”
池元鸢扑过去扶住了兄长摇摇欲坠的身体,温舒与池元堑也围了上来。
“鸢儿,你兄长他……”
温舒的声音发颤,她不敢去看长子那血肉模糊的右肩。
池元鸢此刻心中虽也慌乱到了极点,可她深知,自己是眼下唯一能救兄长的人。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池元荆平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他右肩上那片被蛇血与毒液浸透的衣物。
伤口,呈现在眼前。
两个深可见骨的牙洞周围,血肉已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正不断地向外渗出脓液。
而在那片暗绿色的血肉之上,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光华,那光华所过之处,血肉消融的速度,明显又快了几分。
池元鸢毕竟是痴迷丹道之人,对各类药理毒性,都有涉猎。
她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判断。
绿色脓液,是玄水蛇的本源蛇毒,剧烈而霸道。而那幽蓝色的光华,则是这蛇妖血脉中多出的水属阴毒,阴寒且极具腐蚀性。
两种毒素混杂在一起,远非寻常的解毒丹药所能化解。
她腰间的药囊中,储备着许多药散,可那些都只能针对寻常的蛇毒,这混杂了水属阴毒的复合之毒,她从未在任何一本典籍上见过解法。
一时间,池元鸢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的小手在药囊中胡乱地翻找着,一包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被她拿出,又被她丢在一旁。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框里打转。
“鸢儿。”
是母亲温舒。
温舒一样的神色慌乱,但她蹲下身,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慌乱与无助的小脸,勉力维持着镇定的语气开口。
“别慌,慢慢想。你读了那么多书,总会有法子的。”
她是一个凡人,不懂什么水属阴毒,也不懂什么药理。
可她懂自己的女儿,这孩子,平日里为了弄清一味药材的特性,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母亲的话,犹若一道清泉,浇熄了池元鸢心中的慌乱。
她停下了手中徒劳的翻找,闭上双眼,强迫自己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
书……典籍……
水属……阴毒……
一个被她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缓缓浮现。
那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通体幽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华。
是兄长自大青山中带回来的那枚异果。
她记得,自己曾在一本父亲高价购回的丹经上,找到了关于那枚果实的记载。
“幽火之精,生于煞水之畔,百年始华,又百年方实。其果……性寒。修士服之,可增益修为,尤善解水属阴毒。”
尤善解水属阴毒!
池元鸢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眸子里,爆发出壑然开朗的异彩。
“母亲,有救了!兄长有救了!”
她惊喜地喊了一声,也顾不得多做解释,转身便冲向石室角落里,那只属于她的木柜。
她扭头看了一眼满脸期盼的母亲和幼弟,手脚麻利地从木柜深处,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打开盒盖,那抹熟悉的幽蓝色光晕,再度映入眼帘。
池元鸢没有半分尤豫,她取过一旁的石臼,将数种解蛇毒的药草投入其中,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幽火之精”一并放入。
石杵捣动,清幽的药香与果香混合在一起,很快便弥漫开来。
她将捣好的药泥,均匀而又仔细地,涂抹在池元荆那片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之上。
……
镇西,浓雾之中。
池乾祐的身形,在一条条废弃的巷道间穿行。
神行符的效力,正随着法力的消耗,渐渐减弱,他的速度,已不复初时那般迅捷。
身后那股阴冷、庞大的妖气,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头母蛇,耐心好得超乎他的想象,它不攻击,不靠近,只是追在后面,消磨着他的法力与心神。
池乾祐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能通过怀中的阵钥,清淅地感知到大阵的每一处变化。
就在方才,镇东地堡那处断绝的灵机节点,再度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却证明柳石已经带人赶到,重新控制了那处地道入口。
各家地洞中那些细碎的妖气反应,也在镇中修士的清剿下,被一一扑灭。
镇中的局势,正在稳住。
可他自己,却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的雾气,明显要比周遭稀薄许多,隐约能看到开阔的轮廓。
镇西的这片空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