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沛那番话,令堂内气氛十分沉重。
池元鸢听着那废墟之中为夺宝而生死搏杀的惨状,一张小脸都白了。
她所想的,是那些在争斗中断手断脚的修士,是那些因一念之差而横死当场的冤魂。
医者之心,见不得这般血腥。
池乾祐却从钱沛的话语里,听出的是机缘。
青黎镇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灵石。
县府之争迫在眉睫,陆横与那孙家坞都在积蓄力量,青黎镇若只固守内务,不思进取,半年之后,拿什么去争?
那易阳城废墟,便是一座无主的宝库。
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相伴相生。
池乾祐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小年夜那晚,幼子池元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待这波兽潮过去,为父便托人去壶铅城中,为你寻一部上好的弓法入门。”
他曾许下承诺。
可兽潮之后,诸事缠身,此事便耽搁了下来。池家传承的功法,多以剑法为主,于弓道一道,并无涉猎。
如今,这易阳城废墟,或许能补上池家的这块短板。
他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温言安抚了钱沛几句,又让池元鸢送他下去歇息。
待堂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池乾祐才看向池元荆。
“此事,你怎么看?”
池元荆略作沉吟。
“钱老所言,当是实情。只是那地方龙蛇混杂,我青黎镇如今人手本就捉襟见肘,若是派人前去,稍有不慎,便是折损。”
“不错。”
池乾祐点了点头,“所以,旁人去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门外夜色中高高挂起的灯笼。
“我得亲自去一趟。”
第二日,池乾祐将家人都召集到了正堂。
他要去易阳城废墟的消息一说出口,温舒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忧色。
“夫君,那地方……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我才要去。”
池乾祐态度一如当时让他们去壶铅城中避难那般坚决,“我如今是练气修士,这青黎镇,乃至整个大青山南麓,能伤到我的人,不多。只要小心行事,便无大碍。”
他看向长子池元荆。
“我走之后,镇中事务,便全权交由你来处置。切记,万事以稳为主,将我先前定下的‘内和’之策落实下去。收拢流民,开垦灵田,安抚各家,不可有半分懈迨。”
“至于那孙家坞和木芽寨若再有挑衅,一概不必理会。”
“是,父亲。”池元荆郑重应下。
池乾祐的目光又落在妻子与女儿身上,放柔了些许。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家中便辛苦你们了。”
交代完所有事,池乾祐没有再耽搁。
他回到房中,换下了一身锦缎家主常服,穿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灰布短衫。
那衣衫的料子粗糙,边角处还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与寻常四处奔波的散修别无二致。
他取出一顶宽大的竹斗笠戴上,压低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随后,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后院悄然离去,身形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微风,贴着地面,迅速消失在青黎镇外的晨雾之中。
一路风驰电掣。
两日之后,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那便是易阳城。
只是,曾经那高大坚固的城墙,如今已是处处断口。城内,再无半点炊烟,只有一座座倒塌的楼阁殿宇,在光影中勾勒出毫无生机的剪影。
池乾祐在距离废墟十数里外的一处山坡上落下身形。
他没有直接飞入城中。
练气修士的身份,在此地太过显眼,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心念微动,将周身灵机尽数收敛,只在体表维持着胎息八层左右的法力波动。这等修为,在散修之中,算得上是好手,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混入一队同样朝着废墟走去的散修之中。
这队散修有五六人,一个个神情警剔,彼此间都保持着距离。他们打量了池乾祐一眼,见他头戴斗笠,气息不弱,便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接纳了这个新添加者。
越是靠近废墟,周遭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地面上,随处可见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以及各种法器破碎后留下的残片。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具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的尸骨,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
进入城中,断壁残垣之间,不时便能看到有散修的身影在其中穿梭、翻找。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紧接着便是法力碰撞的轰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拨修士为了一处尚未被完全挖掘的商铺废墟,已经大打出手。飞剑与符录的光华在残破的街道上闪铄,很快便有人惨叫着倒下。
池乾祐身旁的几名散修,脸上都露出了贪婪的神情,却无人敢上前。
池乾祐收回目光,没有理会这些争斗。
他的目标明确。
县府武库。
他脱离了那支散修队伍,凭借着记忆中易阳城,身形在废墟中几个起落,便朝着城西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见到了太多为了一柄法剑,一瓶丹药而拔刀相向的修士。
这座曾经繁华的县城,如今已彻底沦为毫无秩序可言的猎场。
小半个时辰后,一片残破的建筑群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里便是易阳城的武库重地。
只是此刻,那些石殿与塔楼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焦黑的断壁。
池乾祐没有在外面停留,直接闪身进入了其中一座半塌的塔楼之内。
塔楼内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架与碎石。
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将自己那远超胎息修士的神识,缓缓散开,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扫过塔楼内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他的神识便在塔楼二层的一处墙壁后,察觉到了一处暗格。
池乾祐不动声色地走上二层,在一堆倒塌的石料前停下脚步,装作在翻找东西的样子。
他确认四周无人,这才伸手,看似随意地拨开几块碎石,露出后面那块与周围石壁颜色略有差异的石砖。
就在他准备将石砖取下之时。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大哥,这地方肯定有好东西,刚才那道灵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都小心点!”
话音未落,三名身着皮甲,面容凶悍的散修,便从楼梯口走了上来。
三人修为都在胎息六层,为首那人是个独眼,目光扫过狼借的二层,最后定格在池乾祐的身上。
当他与身旁两名同伴对视一眼,三人立刻呈一个品字形,将池乾祐的退路缓缓堵住。
那独眼大汉掂了掂手中的开山刀,对着池乾祐,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
“朋友,这地方,现在归我们兄弟了。”
“识相的,就自个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