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池家后院的一处跨院之内,灯火通明。
温舒在廊下不断徘徊,脸上满是焦灼。
卫延与他的妻子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卫延不住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他的妻子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产房的门紧闭着,时不时有侍女端着热水与血水进出,每一次房门开合,那压抑着的、撕心裂肺的痛呼声,便会让院中三人的心都揪紧一分。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接生的老妪匆匆从房中走出,她神情慌张地快步走到等侯在院中的池乾祐面前。
“县尊大人,少夫人她……她腹中是双胎,眼下胎位不正,怕是……怕是要难产!”
此言一出,卫延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那产婆面前,抓着她的骼膊,双目赤红。
“你说什么?!”
“卫老爷息怒,息怒!”
产婆吓得连连告侥。
“放手。”
池乾祐走到卫延身旁,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温和的法力渡了过去,让卫延慌乱的心神平复了些许。
他看向那产婆,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沉声安抚。
“淑儿亦是胎息修士,体魄远胜凡俗妇人,此关,她定能挺过去。”
他虽是练气修士,可这妇人生产之事,非他法力所能干涉,唯一能做的,便是稳住人心。
温舒听了丈夫的话,也强自镇定下来,走到卫延妻子身旁,轻声安抚。
可就在此时,产房之内,卫淑那痛苦的惨叫声,却变了调。
那声音不再是纯粹的痛呼,而是带上了神思错乱的癫狂。
“元荆……元荆哥哥,你在哪里……”
“……火……好大的火……不要……不要过来……”
“池元荆!你为何还不回来!为何……”
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从门缝中断续传出,时而哀求,时而怒骂,时而又是孩童般的呢喃。
院中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温舒的脸色变得煞白,她抓着池乾祐的手臂,指节不由得开始用力。
“夫君,淑儿她……她这是怎么了?”
池乾祐的面色也沉重了起来。
他能感知到,产房内卫淑的气息正在快速衰弱,那不仅仅是气血的流逝,更是神魂因剧痛和失血而陷入了紊乱。
凡俗妇人若是如此,早已昏厥过去。
可卫淑是修士,她的神魂坚韧,体魄强健,这反而让她在濒死的痛苦中,无法得到解脱,只能承受着这般神思错乱的煎熬。
“是失血过多,神志不清了!”
卫延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但身为卫淑父亲也很难压抑住自己的手足无措。
这时,一道身影从院外快步走来。
“父亲、母亲,卫伯伯、伯母。”
池元鸢才从回春堂回来,便听闻了嫂嫂临盆之事。她看着院中众人焦急的神情,又听着产房里那错乱的呼喊,秀眉便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产房门口,侧耳倾听了片刻。
“嫂嫂这是神思不宁,心火攻心。”
她转过身,对着池乾祐与温舒飞快地说道,“我去取一件物什来,或可安定嫂嫂的心神。”
说罢,她便转身,提着裙摆,朝着回春堂的方向快步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池元鸢便已返回,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青瓷香炉。
她不顾产婆的阻拦,径直推门闯入了产房。
房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
几个负责帮手的侍女手忙脚乱,榻上,卫淑双目失神,面无血色,还在不住地挥舞着手臂,说着胡话。
“都让开。”
池元鸢走到房间的角落,将那青瓷香炉稳稳放下,而后自袖中取出一根通体青蓝,其上有点点银星的线香。
她指尖一缕法光弹出,落在线香的顶端。
嗤的一声轻响,那根“丹解凝神香”被引燃。
一缕淡蓝色的烟气,笔直升起,在半空中盘旋,凝而不散。
清雅、宁静,又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迅速弥漫了整个产房。
那股原本充斥在房中,令人心慌意乱的焦躁之意,竟被这香气一抚,便平顺了下去。
几个帮手的侍女原本慌乱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惊惶褪去,换上了镇定。
榻上,卫淑的挣扎也渐渐停止了。
她那失神的双眼慢慢闭上,虽然眉头依旧因剧痛而紧锁,可口中的胡言乱语却停了下来,呼吸变得粗重而规律。
她的心神,被这香气强行安抚、镇定。
那名最有经验的产婆最先回过神来,她探看了一下卫淑的情况,脸上露出喜色,对着卫淑大声喊道:“少夫人!使劲!看到头了!”
房中的混乱,倾刻间化作了井然有序的忙碌。
……
院中,等侯的众人只觉得那阵阵惨叫声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用力的闷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那闷哼声也停了。
产房之内,陷入了沉寂。
就在温舒与卫延的妻子几乎要软倒在地时。
“哇——”
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这片死寂。
紧接着,又一声略显微弱的啼哭,也响了起来。
院中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温舒喜极而泣,卫延则是仰着头,看着夜空,眼角有泪光闪动。
也就在此时,一道青色遁光自夜空之中急速落下,光华散去,在院中现出一个跟跄的身影。
来人一身风尘,正是池元荆。
他从山嵇城租借了一件飞行法器,日夜兼程,估摸着妻子的产期将近,匆匆赶回,谁曾想还是晚了一步。
他看着院中众人脸上那混杂着疲惫与欣喜的神情,一颗心提了起来。
“如何了?”
他的话音刚落,产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名满脸喜色的产婆,怀中抱着两个用柔软布匹包裹的襁保,走了出来。
“恭喜县尊!恭喜卫老爷!是龙凤胎!母子平安,凑成一个‘好’字!”
温舒与卫延的妻子连忙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生命。
池乾祐与卫延也是满面红光,看着那对粉雕玉琢的婴孩,笑得合不拢嘴。
“恭喜县尊,贺喜县尊!”
“恭喜少主!”
周遭的下人们也纷纷上前道贺。
可池元荆,只是朝着那两个襁保匆匆一瞥,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向了那敞开的房门。
他拨开围拢的人群,大步走进了产房。
房中,血腥味尚未散尽,与那股清雅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池元鸢正端着一碗参汤,小口地喂着榻上的卫淑。
他看着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紧贴在额角的发丝,看着她那虚弱到了极点,却在见到自己时,努力想要牵起笑意的嘴角。
一股难言的愧疚,混杂着心疼,淹没了他的心。
池元荆单膝跪在榻边,握住卫淑冰凉无力的手。
“淑儿,为夫……还是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