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窟森寒,绿火跳动如鬼魅。
池乾祐踏空而立,脚下翻涌的血气让他眉心紧锁。
视线中,那巫修被斩落的头颅已然归位。颈项间那一圈狰狞的墨绿疤痕,在脓液的滋养下急速蠕动、愈合。不过三息,皮肉严丝合缝。
好诡异的邪法!
这三年来,池乾祐坐镇青黎县,仗着“熔玉锋”仙基赐予的伪筑基战力,在大青山南麓可谓横推无敌。寻常练气修士,在他那裹挟着革金锋锐的剑气下,就象是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郡守府派下的差事,多是些剿匪驱兽,日子久了,池乾祐心中难免生出错觉,只要这官身在,仙基在,练气境这一亩三分地上,他便是天。
可今日,这现实就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透心凉。
眼前这巫修,修为明明只是练气中期,竟然凭着那邪门的“冥河不死身”,硬吃了他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剑。
不仅没死,还能咧嘴嘲讽。
修仙界神通万千,诡道无数。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无敌,只有还没踢到的铁板。
若再存半分小觑之心,今日这易阳废墟,就是他池乾祐的埋骨地!
“池县尊。”
祭坛之上,巫修的声音嘶哑难听,他那具原本属于人类的身躯竟开始融化。
先是四肢,再是躯干,黑袍下的血肉化作滩滩墨绿脓水,顺着石阶流淌,导入下方那层厚厚的血垢之中。
“咕嘟——咕嘟——”
祭坛下的血池仿佛被煮沸,无数墨绿气泡翻涌破裂,炸出一团团毒烟。
转瞬之间,脓血漫灌,整个地窟化作一片墨绿汪洋。
唯有那颗头颅,依旧完好,象个浮漂一样荡在波涛之上。那双墨绿瞳孔盯着半空之中的池乾祐,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森白尖牙。
“你那一剑,砍得本座好痛啊。”
头颅怪笑着,听得人耳膜生疼,神魂都在颤栗。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县尊赏了一剑,那本座,也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起!”
随着一声厉喝,墨绿波涛炸裂。
数道高达三丈的巨浪冲天而起,化作几只遮天蔽日的鬼手,狠狠抓向半空中的池乾祐。
鬼手之上,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痛苦哀嚎,那是被邪法炼化的冤魂,正拖拽着生者堕入无间地狱。
“哼。”
池乾祐冷哼一声,身形化作青虹,在半空极限折转。
不能硬接。
这墨绿脓血带着极强的腐蚀性,隔着护体灵光都能感觉到那股阴寒。若是被沾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要被化掉。
他在空中游走,神识锁定那颗漂浮的头颅。
体内,《万涡归流诀》运转到了极致。
丹田气海内,那方“熔玉锋”仙基虽仍散发着鎏金光华,但比起最初,已黯淡了不少。
方才那一剑,消耗太大了。
池乾祐心中飞快盘算,眼下法力还剩馀四成,得益于“阵灵前辈”的扶持,加之这三年苦修,他的法力底蕴远超同阶。
何况他手里,还有“湛波”,剑格上的“润泽晶石”正疯狂吞吐天地灵气,反哺剑身。
可以继续周旋!
但绝不能再用那种大开大合的招式了。那巫修背靠血池,只要血气不绝,想来他便可以轻易复原。
必须一击必杀!
将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直接轰碎这邪法的根基!
池乾祐身形骤停,悬于极高处,堪堪避过鬼手的抓摄。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丹田内的“熔玉锋”仙基猛地一震。
那原本霸道、锋锐,带着革鼎天下之意的金火,在他的意念强行压制下,开始收敛、坍缩。
这一次,他不再是简单的“借用”。
他要将这股力量,生生融进自己的本源功法里!
《万涡归流诀》,意在百川归海,有容乃大。
但“熔玉锋”是革金道统,性烈如火,无物不熔。
池乾祐咬紧牙关,神识如刀,引导着那股鎏金色的“玉锋真意”,强行灌入青色气海旋涡。
“滋滋滋——”
经脉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血管里刮擦。
那是革金之意在切割经脉内壁!
池乾祐面色惨白,却一声不吭,他将那股锋锐意念想象成鎏金色的金属洪流。
既然是流动的,那就是水!
是水,就得归流!
渐渐地,刺痛感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感。
青色法力中,多了一丝凝练的金芒。
每一滴法力,此刻都重若千钧。
池乾祐猛地睁眼,瞳孔深处,一道金青色的旋涡缓缓转动。
他举起手中的湛波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漫天飞舞的剑影。
只有剑身上,层层叠叠的湛蓝波涛纹路瞬间亮起。
“嗡——”
剑鸣低沉厚重,不似龙吟,更象深海巨鲸的低鸣。
随着法力注入,剑身上的波涛仿佛活了过来。
一层叠一层,不断堆积,不断压缩。
浪尖之上,鎏金光芒浮现。
那是“玉锋真意”,它不再是外壳,而是化作了这波涛的骨架,这浪潮的脊梁!
下方,巫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漂浮在血河上的头颅笑容凝固,一股强烈的死亡危机感,让他头皮发麻。
“装神弄鬼!”
巫修鼓动法力,引导着祭坛四周的墨绿波涛疯狂翻涌。
这一次,不再是鬼手。
整片血河倒卷而起,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深渊巨口,誓要将空中那个青色身影一口吞下!
池乾祐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眼中,湛波剑上的剑芒。
所有的波涛、锋芒、法力,在这一刻,全部向剑尖汇聚。
万涡归流。
最终,归于一滴。
那是一滴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水珠状剑芒。
通体深青,内部却有无数道细密的鎏金波纹在疯狂旋转,层层叠叠,仿佛藏着坍缩的深海。
池乾祐看着下方扑面而来的血盆大口,看着那其中翻滚的无数冤魂,池乾祐嘴角勾起,轻轻吐出一个字。
“去。”
湛波剑平推而出。
那滴悬浮在剑尖的水珠状剑芒,脱离束缚,坠落。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
它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笔直地掉了下去。
就象屋檐下,滴落的一颗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