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秋说得坦诚,也符合他如今的处境。
一个只想保住官位的老人,为了自保,不惜出卖本县的利益,甚至不惜引外力入局。
这很合理。
但池乾祐并未立刻答应。
他深知,与这种软弱之人合作,最怕的不是对方反水,而是对方的无能会拖累大局。
“叶道友的诚意,池某看到了。”
池乾祐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只是,攻打永宁张家,乃是硬仗。那张家经营多年,更有巫修相助,即便那首领已除,馀孽尚在。我青黎卫虽勇,却也不能白白流血。”
这是在坐地起价。
叶知秋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今日若不拿出点真东西,这盟约是结不成了。
他尤豫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一个玉简。
“池道友。”
叶知秋将那玉简推到池乾祐面前,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夫知晓,贵县新立,虽有池道友这等英才,但底蕴终究差了些火候。尤其是这练气之后的修行法门,想必是池道友的心病。”
池乾祐目光视线落在那玉简之上。
只听叶知秋继续说道:
“这玉简之中,有一部名为《青梧涵元功》的三品练气功法,乃是老夫家传绝学,虽算不得顶尖,胜在中正平和。”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观察着池乾祐的神色。见对方虽未动容,但呼吸明显有了细微的变化,心中便有了底。
“此外……”
叶知秋压低了声音,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还有一道与功法所需的‘乙木长青气’和采气法,一并作为事成之后的谢礼交由青黎县。”
叶知秋说完,整个人象是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椅子上,等待着池乾祐的答复。
案几之上,那枚玉简静静散发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池乾祐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拿,目光在那玉简上停留了片刻,心中飞速盘算开了。
一部三品的练气功法,对于如今的池家而言,虽说珍贵,但并非不可得之物。只要舍得花费大笔灵石,或是以青黎县的特产资源去郡城坊市查找,总归是有门路的。
但真正让池乾祐动容的,是那道配套的“乙木长青气”。
天地灵气,乃是修士突破胎息、踏入练气的关键引子。此类灵物,非得在特定的地界、特定的时辰,由练气修士以特定的采气法诀,耗费心神方能捕获。
池家祖传的《万涡归流诀》虽被那位前辈补全,直指筑基大道,可其中关于那“百川流霭”的采气法门,终究是语焉不详。
如今这《青梧涵元功》却是不同,功法与采气法一脉相承,甚至叶知秋连那道现成的灵气都一并送了来。
这份礼,太重。
若是收下此物,家中便多了一条通往练气的坦途。
县尉柳石,胎息九层圆满已久,未尝不能尝试着向练气境界迈出步伐。
即便柳石不用,此物留给元鸢也是极好的。那丫头于丹道一途颇有天赋,木德最是温养生机,与丹道相辅相成。待她胎息圆满,以此功法为基,再辅以前辈赐下的“坤元破障丹”,池家便能再出一位练气修士。
一位练气修士,便是百年的基业保障。
叶知秋看着池乾祐沉吟不语,心中也是忐忑。他这番可是下了血本,若是池乾祐还不松口,他这丰安县守的位置,怕是真要坐到头了。
“池道友……”
池乾祐回过神来,面上的神情变得诚惶诚恐,连连摆手。
“叶道友,这怎么使得!”
他身子前倾,虽是推拒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是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那枚玉简。
“两郡联署,本就是令青黎与丰安守望相助,共讨那永宁张家。池某身为青黎县守,出兵乃是分内之事,又怎能收受叶道友如此贵重的家传之宝?”
池乾祐嘴上说着推辞的话,手却是极其自然地伸了出去,将那枚玉简稳稳地盖在了掌心之下,顺势收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叶知秋见状,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也不去拆穿这位同僚的虚伪客套,只要收了东西,这盟约便算是成了。
“池道友高义。”
叶知秋拱手,那张满是愁苦的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既如此,那出兵之事……”
池乾祐理了理衣袖,正色开口。
“叶道友放心。与那巫修缠斗之后,池某体内法力尚有些许激荡,需得调理一二。待半月之后,池某定会点齐青黎卫,兵发永宁边境,届时定与叶道友在阵前相会。”
半个月。
叶知秋心中暗自盘算。半个月的时间,虽说有些紧,但丰安县中那副德行,郡守大人也心知肚明,定能宽限一二。
“好!一言为定!”
叶知秋不再多言,站起身来,对着池乾祐深深一揖,随后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虽依旧有些佝偻,却比来时多了书生意气般的潇洒。
池乾祐端坐在案后,看着叶知秋消失在帐帘之外,笑意渐渐收敛。
他取出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略一扫视,确认无误后,才将其郑重地收入储物袋中。
这一笔买卖,做得值。
不仅白得了一部三品功法和一道天地灵气,更是将丰安县绑上了自家的战车。至于那半月之期……
池乾祐轻哼一声。
那是留给永宁张家反应的时间,也是留给丰安县内部争斗发酵的时间。
这浑水,越浑越好摸鱼。
正当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接下来的战局之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徐子陵快步入内,脸上带着古怪的神色,拱手禀报。
“县尊。”
池乾祐抬眼看去,“何事?”
徐子陵尤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随后才低声道:“大小姐回来了。”
“元鸢?”
池乾祐猛地站起身,原本那股运筹惟幄的沉稳气度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欣喜。
这丫头的不告而别,在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间游历,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时刻挂念着。
“她人在何处?可有受伤?”
池乾祐绕过桌案,便要往外走。
“大小姐无碍,此刻已在偏帐歇息。”
徐子陵连忙跟上,语气变得更加吞吐,“只是……”
池乾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徐子陵。
“只是什么?”
徐子陵见县尊大人有些愠怒,只好硬着头皮答复。
“大小姐并非一人归来。她带回来一个和尚和一个老仆。”
“和尚?”
池乾祐眉头微皱。
这年头,道士常见,和尚却是稀罕物。尤其是这大青山周边,多是修习道家法门的修士,佛门中人极少涉足。
徐子陵点了点头,指头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是个年轻和尚,生得……生得颇为俊俏。”
池乾祐闻言,那张往日威严的脸上表情顿时变得精彩万分。
自家闺女眼界高他是知道的,郡城里那些世家公子没一个瞧得上的。
这离家出走一趟,怎么就带回来个和尚?
还是个俊俏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