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
黄河决堤半个月了。
叶向高、潘振、张国维、徐光启、郭必爻、周延儒、河南巡抚程绍、山东巡抚赵颜、保定巡抚张凤翔等人,从运河段到决堤口,大体巡视了一遍。
堵决口用不了几天,漕船够多,河工够多,百里内运输石料,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堵住,但潘振、张国维、徐光启现在都建议别堵了。
北线已经遭灾,五个县被淹,三十多个州县、七千多个村庄受灾,就算堵住,土地也没复原价值,反而南边可能会在夏季决堤。
不如堵一半决口,以工代赈,直接搞北线河堤,修建两道永久河堤。
开州、濮州、郓城大片淤泥,长垣、东明两城只剩下半截城墙,完全在淤泥里。
三道黄汤滚滚向东,众人在南边的丘陵顶,看着黄河一阵眩晕。
决口上游,短时间架起两道浮桥,但人都在南边,河工还在收集运送石料。
很多百姓在淤泥里寻找被淹没的家当,有人在河边大哭祭祀亲人。
赈灾粮由河工运输到位了,但百姓又热衷抓鱼,淤泥里鱼虾鳖蚌很多,百姓很少吃到肉类,乐此不疲。
同一块地,目光所及之处,悲欢各不相同。
叶向高环视一圈,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味道,开封府河道的淤泥被冲过来,太阳一晒,鱼虾尸体混合几十年的腐臭,呛死人。
众人回到位于曹州的临时驻地,一个简易的帐篷内,潘振、张国维和徐光启满头大汗在对照水文图核算工程量。
叶向高招呼众人落座,决断要紧。
“诸位,老夫只是虚衔,按道理没法管三省的赈灾,但河工终究是为了解决黄淮水患,若放任黄泛不管,良心难安,朝廷一句堵缺口完事,咱们不用搭理,商量一下如何办。”
众人点点头,做首辅的人就是不一样,有人主事就行。
潘振把水文图挂起来,“诸位,潘某在江南与少保说过双道之策,被少保否定了,双河道近两千里,不能给后人留十年一次的超级清淤工程。
开封、归德、徐州、淮安四府的束水攻沙工程已经完成三十年了,水流清淤效果不错,比之前泥沙沉积量少六成,保守估计,单河道加固后,可支撑二百年,这之后南道会如开封府一样,变为悬河。
如今黄河在铜瓦厢决口,给世间一个回归北道的机会。
北道地势更低,天然利于排沙,大清河原本就是入海河道,河床比南道更低,且顺直,流速更快,能把泥沙直接冲进大海,大大减缓河床淤积抬高的速度。”
张国维接着道,“少保成立河工衙门,皆因黄淮淤积严重,若放弃南道,咱们就不需要在现有堤坝上加固,还能把原河道沿线的耕地、村落固定,减少洪灾威胁,舍小利换长远安澜。
还有一个,南道最大的矛盾是:治黄必须保漕、保淮,朝廷总要为了漕运强行堵口、改道,反而破坏束水效果;北道能避免与漕运、淮河争水。
北道走大清河,与漕运线路互不干扰,治黄不用再迁就其他需求,能按水沙规律制定方案,长期维护成本更低,河工先完成北道全部堤坝,再返回南道清淤,开辟淮河、泗河,两不耽误。”
叶向高点点头,“说说工程量和时间。”
潘振再指着水文图道,“勘察定线、堵南道入口、抢筑大清河两岸缕堤,顶宽两丈、高三丈尺,汛期前实现不漫溢,避免改道初期决口扩散。
接着加固临时缕堤、疏通河槽浅滩,同步进行遥堤选址与备料,缕堤贴河槽缩窄河面,遥堤在外侧10-20里作二道防线,格堤横向连接形成缓冲格,确保主河槽流速能正常攻沙。
这些工程若专项拨款、15-20万常备河兵、权责独立、无漕运等干扰,可在三年内完成,足够黄河安稳五百年。
以后只需要加固河堤就可以,就算缕堤决口,也会被遥堤、格堤困在二十里方圆,绝对不会出现大改道、千里黄泛区的情况。”
众人齐刷刷看向山东巡抚赵颜,等待他的决断。
大清河是山东内部的主要水道,与西边的广济渠连接,漕船可从鲁西直接到省府、直接到直隶湾,如今全被破坏了。
濮州、郓城被淹了一半,大清河冲垮无数桥梁、码头,之前两岸很容易联系,如今完全被隔断,对山东民生影响很大。
赵颜很难做主,暗道少保就不该去朝鲜,立刻回京多好,现在被困在关外了,就算少保拍板,也需要正式命令啊,否则咱成叛逆了。
大帐进来一个穿粗布裙的小姑娘,口鼻戴着医者的纱罩,眉目清秀,给众人奉茶。
这是叶向高的孙女,叶毓德,她到江南的时候,卫时觉已经走了。
叶向高坐着没动,其余人连忙站起来,对姑娘躬身表示感谢。
保定巡抚张凤翔是山东堂邑县人,黄河改道不仅与职位有关,还与本乡、本家有关,看赵颜没反应,拱手道,
“福清公,大名府三县被淹,河道百里,但下官万万不敢做主,赵兄更难做主,山东乡绅肯定反对河道北归。”
赵颜连忙摆手,“不能这么说,河道北归,夺淮结束,舍小利换长远嘛,只要建立堤坝,让百姓放心…”
“福清公!”外面突然有属官汇报,“新城公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王象乾骑马而来,带着三个亲随,下马与众人见礼。
叶向高边请边笑,“子廓兄来了,可以代表山东乡绅商议。”
王象乾摇摇头,很是痛苦,“老夫又被征召了。”
叶向高一愣,“哦?哈哈,第五次做尚书。”
王象乾再次摇头,“是蓟辽总督,朝廷让老夫去山海关驻守。”
此话一出,闷热的大帐突然刮过一阵冷风,众人无端感受到冰冷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