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孙承宗感觉自己被撕裂了。
心脏在禁宫被啃掉一块,现在被猛得撕下来。
脑子里万马奔腾,刀光闪烁,火器隆隆。
肺腑五脏全部扭结在一起,痛得无法呼吸。
四肢如火,急得发抖。
偏偏下巴僵硬,嘴唇麻木,说不出一个字。
“啊!”
孙承宗仰头嘶吼。
把三人吓了一跳。
孙承宗满头大汗,抓着胸口呼哧呼哧喘气,好似刚从水里爬出来,差点被憋死。
张维贤冷冷看着孙承宗。
韩爌感到一丝杀意,抓着毛巾递给孙承宗,“高阳公,您这是在太阳下晒一天,中暑了。”
孙承宗一把抓过毛巾,使劲擦擦脸,闭目深吸一口气,凝重道,“太保,咱们认识三十年了,孙某中举,还未参加会试,咱们就认识了,那时候在干嘛?
太保做勋卫,提督京卫武学,掌武将袭职核定,到宣大巡查卫学、核查总兵衙门人事,孙某跟着老师在宣大游学,了解边务。
咱们在万全卫认识,与边关老兵、基层军官聊天,了解边关防务,探寻地理风俗,讨论于谦对边务颠覆性的影响。
进而讨论张太岳与严嵩、王崇古等人的区别,由此谈到王安石,最后到司马光,咱们都六十多的人了,回头再看,张太岳、王安石、司马光,虽名声不同,但有什么本质区别?没有,完全没区别,做谁都不对。”
张维贤轻哼一声,“是啊,你还是个举人,咱们就认识了,所以你清清贵贵,一直在中枢,只做钦差巡视边镇,拥有如今不可撼动的声望。”
孙承宗目瞪口呆,“孙某是张家的家臣吗?”
张维贤面色孤傲,“没有,老夫没这么说。”
孙承宗面如死灰,“太保,你曾说过,王安石与张太岳,兼具深邃与刚愎,同是理想远大、施政激进、缺乏柔济的改革家。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改革,他们改革的后果也一模一样,哪怕身处环境不同,哪怕张太岳掌握大权,依旧没什么区别。”
张维贤皱皱眉头,“你在胡扯什么?那时候老夫年轻,刚出门。
“对,太保说到了关键,你刚出门,心怀天下,公正对待一切,所以咱们看到的东西没什么区别。
张太岳当时颇具争议,与王安石类比,没什么不同,他们的改革都切中时弊、目标明确,施政激进、缺乏柔济,执行粗暴,切割敌我,用人偏执,忽视民生…”
“孙承宗!”张维贤大吼一声,“你到底想说什么屁话,老夫不需要你叨叨。”
“太保!”孙承宗也大吼一声回应,“王安石用人偏执,过度信任门下官,排除异己,麾下诸多投机者,彻底激化党争。
张太岳也是如此,大权独揽,顺着昌逆者亡,门下抱团厮杀,反对新政者一律被莫须有问罪,开启大明烘烘党争,死后更加严重,今日你清算我,明日我清算你,冤冤相报,没完没了。
官员不党争就无法出头,所有人都得站队,不站队就没机会做事,消耗的都是国力。
一辞说的对,大明官员,先站立场,后想原因,结果全部有利于自己、别人全错,死了也活该,自认清贵,实则下贱。”
韩爌和熊廷弼对孙承宗的话很吃惊,下意识向后靠。
张维贤依旧冷哼,“说的对,那就不要争,朝廷现在也不争了。”
孙承宗差点被闪断舌头,“太保,您在哄小孩吗?当前的问题,是张太岳改革与大明旧制共同造成的伤害,您期望捡起张太岳的考成法就能改革?吃脓治疮,岂非做梦?除了更加激烈的党争,孙某想不到第二个后果。”
“错!”张维贤一脸轻蔑,“当中枢文武团结的时候,反对的官员到不了中枢,那就没有党争,不听话的人,不配做官,不配做人。”
书房无端升起一道凉意,韩爌大恼,万万没想到孙承宗今日如此嘴杂。
若唾沫有用,早就有用了,何必等到现在。
孙承宗依旧在劝,“太保,这话小孩子气,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皮肉下有一颗什么心。”
张维贤点点头,“没错,听稚绳这意思,你拒绝做首辅,拒绝拟定新的考成法?赞同时觉的革新?”
“不,孙某不赞同时觉暴烈式改革,孙某也可以首辅,可以拟定考成法,但不是太保这样子。”
“既要又要,听起来很蠢,那你说说,你想做什么?”
“太保,你是长辈,一辞是晚辈,你们坐下好好说话,一辞提供思路,太保帮忙查缺补漏,若一辞激进,有太保兜底,这不好吗?”
张维贤缓缓扭头,盯着孙承宗看了一会,“你越活越倒退了,扪心自问,你觉得自己说的话可能实现吗?”
“可以呀,只要一心为公,没什么不可商量,孙某坚信,太保不是权欲者,更不是饕餮。”
张维贤蹭的起身,大声怒吼,“老夫当然不是权欲者,可时觉杀了两个国公、杀了藩王,他不是激进,是根绝,他不是革新,是开国。”
孙承宗也跟着蹭的起身,“张维贤,你做了国公,你掌了后军,越来越赞同司马光,你看看你自己,还是曾经的自己嘛,你就是害怕,害怕你张家失权,害怕你张家失去安全。”
“你说什么?”张维贤勃然大怒,突然破防,一把掐住孙承宗的脖子,怼脸大吼,“混蛋,煌煌大明,秩序巍巍,老夫堂堂正正,岂容栽赃!”
韩爌和熊廷弼本就想逃,变故突发,把两人吓得心都飞出来了,看孙承宗瞬间翻眼,火烧屁股站起来,抱张维贤的胳膊,
“太保,放手!”
“太保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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