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显纯以为是卫时觉回来了。
胆颤心惊思考应对。
田尔耕已经思考一天,此刻有心思喝汤。
许显纯阴鸷的脸惨白,开始像田尔耕一样,汗如雨下。
太熬人了。
两人熬了三个时辰,从戌时、亥时,到子时末,才被缇骑架起来,拖着出门。
前院正房,郑氏父子跪在院内瑟瑟发抖。
田尔耕被拖过来扔地下,抬头看去。
主位的人面色冷凝,一身黑袍,里面孝服。
田尔耕一个激灵,“下官拜见伯爷,若有吩咐,万死不辞!”
宣城伯嗓子沙哑,“田都督,卫某脱身不容易,抓紧机会,谁烧了王恭厂?”
“回伯爷,下官查遍京城月余,嫌疑很多。”
田尔耕还有邀功之心,故意停顿,宣城伯没有接茬,田尔耕才快速道,
“伯爷,王恭厂在大时雍坊,东边是武衙、西边是刑名衙门,南边是大明门、正阳门、宣武门,北面是皇城长安街。
大时雍坊与东边文衙所在的南薰坊、明时坊一样,朝臣、差官聚集之地,东西长安门有门禁,虽不禁人员出入,闲杂绝对无法随便进入。
且大时雍坊紧靠内城墙,城墙上轮值的士兵,可以俯瞰整个坊,没道理看不出异常…”
宣城伯沙哑道,“不愧是武学精锐,田都督脑子清醒,继续。”
“是是是,下官已经判断出几拨人,陛下离宫,内廷伴随,英国公在伯府,内阁也停奏,实在无人主持。
第一拔人,就是少保灭鼠的教坊司勋贵之后,少保对旁系既往不咎,武安侯、宁阳侯、兴安伯、襄城伯、新宁伯、还有后戚永年伯,在京城有不少姻亲。
第二拔人,乃伯爷扣押的南臣同党,他们为救亲朋而行动,识别起来很难,都是朝臣,几乎都在大时雍坊。
第三拨人,乃右军勋贵,内城三门乃定国公提督,徐希皋匆忙南下,但内三门京营全是定国公旁系和门下,听闻国公被诛,就算没有兴风作浪,他们也一定看到了宵小。
第四拨人,乃南勋余孽,魏国公在京城一定有安排,不愿主子如此离去,走投无路之下,难免狗急跳墙。
第五拨人,乃阉党房壮丽、薛凤翔、吴中伟三人,初六那天大假,别人都在城外,大时雍坊没什么正职官员,只有他们相伴,刚出宣武门。
伯爷别被阉党的行为误导,以下官看,他们最有可能,薛凤翔是山东人,最惧革新,与少保还是老朋友,很容易遮蔽,他们想趁王恭厂大火,波及整个衙门的时候出现救火,玩灯下黑。”
田尔耕说完了,不愧是锦衣都督,嫌疑不是胡扯。
宣城伯低头思索片刻,向外招招手,许显纯被押进来。
看到卫时泰,许显纯也是马上匍匐,“伯爷见谅,下官绝对没有涉案王恭厂。”
“许显纯,田都督展示了他的聪明,你也有一次机会,谁烧了王恭厂?”
“回伯爷,一定是被扣押南臣的亲朋,他们都在大时雍坊,出事时都在外城回避,亲随可以跑回官院,烧掉王恭厂引起中枢衙门大门,形同劫狱。”
宣城伯没有说话,王好贤拖着浑身是伤的宋天辅进门,“许显纯,为何让白莲教烧南镇抚军器局?”
许显纯心念电转,对宣城伯匍匐,“回伯爷,小人是给别人传信,东林在京城有很多散乱喽啰,汪文言给下官三万两,询问军器局布置,买一把火,小人贪银子,耍了个心眼,告诉他们错误的火药棚位置,外城军器局火灾不大。”
宣城伯停顿一会,沙哑道,“田尔耕,许显纯,你们在武学的时候,卫某是不是督学官?”
“回伯爷,正是!”
“哦,那时候不懂事,去武学浪费时间,只顾盯着幼官营的三弟,忽视了武学的很多人才。”
“不敢,伯爷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田尔耕,三弟说过一句话,他说:京城不仅圈住了皇帝,还圈住了勋贵。
身在京城,到处是勋贵的影响,身在边镇,勋贵就像一个高傲的公子,可以赏赐军户作为世袭奴婢。放眼天下,勋贵对百姓的影响,不如一介秀才。
地方官鄙视勋贵,一旦做京官,人人感受到勋贵的压力,所以只有中枢官才理解勋贵存在的价值,只有中枢官才了解勋贵实力,只有中枢官才与勋贵交易。
你判断一下,三弟在说皇权,还是在说治权,或者在说其他什么?”
田尔耕飞速开动脑子,很快匍匐道,“回伯爷,少保胸怀天下,在说天下症结所在,北勋困京城,南勋困金陵,两京武勋成坐山虎,只要天下权力入两京,勋贵就是勋贵,若天下权力分散两京外,勋贵就是…就是…什么也不是。”
宣城伯轻笑一声,“田都督脑子清楚。王恭厂爆炸后,三弟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抛开他的影响,只要阉党驱逐东林,掌握中枢衙门,哪怕治权无法出京,王恭厂也爆定了。
既然田都督脑子好,麻烦你以此为推理,再好好想想,谁是幕后凶手。”
田尔耕脑子再次飞速旋转,豆大的汗珠滚落,咕咚咽唾沫…
宣城伯等了一炷香时间,看他没反应,嗤笑一声,“田都督卡住了?”
田尔耕立刻匍匐,“回伯爷,下官脑子不好使,容下官想想。”
宣城伯摇摇头,“不用了,田都督已经给了答案,玩的不错。皇帝用阉党掌握内阁六部,南臣退出朝堂,意味着皇权不需要武勋,爆炸若出现,必定是文武合作在倒皇权,大明朝这游戏玩二百年了。”
田尔耕吓得大吼,“伯爷,下官从未胡说。”
“是啊,你不需要胡说,舅爷在东林强势的时候,保护齐楚浙三党,在阉党强势的时候,保护东林,他这个柱国做的很累,既怕人不成器,又怕人太成器,更怕人掀桌子不玩,所以他什么都参与,又到处安排人,把自己置身事外,暗控局势。”
田尔耕牙齿咯咯打颤,无法接茬,宣城伯又道,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舅爷让你灭口张凤翔、李若琳等决堤嫌疑人,你立刻就灭口,害怕什么?
舅爷下令彻查王恭厂爆炸的时候,身边还有韩爌、孙承宗、熊廷弼。
舅爷在给三人看,你是怎么回答的?不应该爆炸…
就像你现在,从头至尾在说王恭厂是放火,明明是爆炸,你为何笃定是放火?因为你确实不知为何爆炸,因为你就是当事人。
田尔耕,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弟在辽东都能猜到是哪类人,内城京营俯瞰大时雍坊,上万人注视,不可能没有发现。
为何没人报案呢?因为他们报给了长官,因为他们开口后全死了,城墙上被波及的京营士兵,无论轻重伤,第二天全死了。
辛苦你了,动一天脑子,给卫某证明自己是凶手之一。”
“伯爷!”田尔耕惊恐大吼,“伯爷,真不是田某,王恭厂有五拨人,真的,不是下官的人爆炸,您相信下官,下官没本事制造爆炸,不止我们…”
卫时泰轻飘飘道,“当然不止你们,就是你说的五拨人。许显纯与你做的不是一件事,他还给陈洪范送火药呢…”
许显纯跟着惊恐大叫,“伯爷饶命,伯爷饶命…”
卫时泰大袖一甩,“文武默契做局,主谋永远不惧查案,死的都是些杂鱼。可怜奶奶无辜…可怜三万无辜…王好贤,问清动手的人,全族大劈,挂正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