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
早上祭奠完成。
孙承宗宣布了一个消息,大明中枢事务锐减,税赋足额,考虑裁减冗官,补一年俸禄回乡,先期自愿选择,一律批准。
若放平时,这命令能被骂死,你才是冗官,你全家是冗官。
放现在,官员就差抱着孙承宗亲吻了。
众人有点不太相信,外庄门口嗡嗡议论,互相确定。
“是真的吗?自愿选择?”
“就是,他如何批准?”
“高阳公说了,定远侯担保,监国奏请皇帝批准,这是为少保改革开路。”
“你说什么?定远侯担保?”
“没错,确实是定远侯担保,应该是避免大伙害怕被清算。”
“高阳公英明,监国英明,定远侯英明!”
“诸位,有定远侯担保,咱还怕什么,老夫回乡去了,朝事交给诸位了。”
“一起啊,咱这是支持少保改革。”
“对,支持改革,顺带回去联络乡亲督政自治。”
“对对对,哈哈…咳咳,一起上奏,自愿回乡。”
奔丧的官员跑顺义县城,写奏折去了。
陆陆续续来祭奠的人一听,扭头跟着去写。
来迟的人急得跳脚,也不能用麻纸或棉布乱写,求着先前的人署名。
上午巳时,英国公在客房坐着闭目。
旁边的孙承宗和韩爌在收集属官统计的人数。
抛开洋洋洒洒的废话,就是:赞成少保改革,自愿请归,托付朝事于少保。
属官把奏折留底,汇总一封就可以。
韩爌看一眼新送来的纸条,有点诧异,“太保,熊廷弼、王化贞也请辞。”
张维贤眯眼想了一会,淡淡道,“王化贞批准,熊廷弼不准。”
快到午时,属官最终统计出来了。
“太保,两位阁老,内阁六部侍郎以上,十人请辞,六部郎中、主事等人,七成请辞,都察御史、六科等清流八成请辞,翰林院一半人,詹事府一个不落,全部请辞,大理寺、太仆寺等衙门,六成请辞。大约一千四百人。”
张维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有反应。
孙承宗一摆手,“请定远侯写保书,他们乃自愿请辞,并非获罪,地方不得干涉。”
定远侯还未写完保书,外面来个部曲,“太保,两位阁老,大军来了,前锋已到通州地界,通州的漕船先到一步,已经在准备分发粮草。”
孙承宗立刻起身,张维贤摆摆手,“你们两个先去吧,陛下带着大军,总得给个面子,老夫下午去觐见。”
两名阁臣没有废话,立刻带主要官员去通州迎接。
两人走后,张维贤继续闭目养神,不过,扶手上食指轻弹,证明他很自信。
早上部曲来汇报,他们找到许显纯的尸体了,确实用刑过度死亡。
宣城伯到底知不知情,张维贤不在乎,缇骑当时没冲出来,宣城伯已展示了底线。
亲戚间的争斗,各有体面,那退路就通畅。
……
朱由校去山海关,走的是边镇一线。
返程的时候,皇帝不想走原路。
大军无所谓,陪他走南路。
也就是滦州、丰润、玉田、宝坻、香河一线。
顺义距通州三十里。
孙承宗、韩爌带着属官骑马,沿着榆河南行。
走到一半,就看到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很多人此生第一次见铁骑,脚下加快,内心紧张,嘴上赞叹。
大军不会影响通州漕运,先前而来的补给漕船全在通州码头北面。
三万铁骑自天际奔涌而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劈开旷野,无数百姓在堤坝和城墙上观看军威。
马蹄踏地,声如惊雷,大地颤动,衰草弯腰,群鸟惊飞。
大明战兵,好气势!
“少保威武!大明万胜!”
不知谁喊了一声,无数人跟着喊。
这喊声很减压,突然发觉不害怕了,喊的更高。
这是咱的大军嘛。
号角长鸣,声震四野,三万铁骑靠近运河,同时发出震天的呼喝,甲叶碰撞的脆响与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一往无前、气势磅礴、山河变色。
孙承宗、韩爌驻足,在等大军列阵,分发位置。
其他人看两人不动,也只好等着。
过了一刻钟才看明白,大军不是一个军营啊。
骑军很快散开,在东岸形成六块,方圆六里。
一声号角,齐齐下马。
士兵这才开始卸甲、卸物资。
有人搭帐篷、有人去牵马引水、有人去漕船领物资。
旷野里无数人在忙碌,但井然有序。
不懂兵事也能看出来,这些人如臂驱使,那就很强。
孙承宗向东边一指,驱马而行。
众人这才看到大军后的忠勇营,一片黄龙旗很显眼。
朱由校不愿跟着大军吃土,落后二十里。
正好与孙承宗等人迎面碰上。
皇帝身边有王象乾和武定侯,朱由校的兴奋掩饰不住。
孙承宗带人躬身,朱由校却绕着朝臣骑马转圈。
“孙师傅,朕也懂行军了,马术也不是很难,君子六艺,诸卿不能怠懒。”
孙承宗躬身,“陛下一向聪慧,恭喜陛下。”
“读书不如行路,兵事听千万遍,不如跟着大军走一遍。”
“陛下圣明,启奏陛下,少保回京,满朝欢迎,朝务锐减,冗官自去,谦让革新,实乃忠勇,定远侯担保,监国请奏,约七成京官回乡,非陛下圣谕御笔,余者不敢亲批。”
身后的人齐齐躬身,“臣等附议!”
朱由校马背想了一会,点点头道,“确实忠勇,懂得让贤、才是大贤。”
“陛下圣明!”
“孙师傅,你还没看过朕的马术,朕给你展示一下!”
朱由校调转马头,马鞭一甩,战马轰隆向北。
孙承宗连忙大吼,“陛下小心!”
魏忠贤一挥手,“忠勇营跟着陛下!”
两千人与魏忠贤一起追皇帝。
看着皇帝飞速奔马远去,孙承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魏忠贤打马追上皇帝,“陛下,您慢一点,诸位将军都说,夏季不适合奔马。”
朱由校扭头看一眼远处的朝臣,“笨蛋,攻守移形,朕现在自由了,掌握主动,想拿朕做挡箭牌,做梦去吧,你们也有今天,哈哈…溜了溜了…”
朝臣眼睁睁看着皇帝越跑越快,内心暗咒放纵。
越跑越远,内心暗咒毫无体统。
越跑越…
我去,皇帝呢?
众人等了两刻钟,远处只有一股风,朝臣尴尬看向王象乾和武定侯。
两人很无辜,双手一摊,“陛下每日都奔马,马术确实好,很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