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侯与王象乾昨天在怀来卫。
年纪大了,实在跟不上朱由校爬山过梁的兴奋。
怀来卫也就二十里,皇帝出发当然要通知两人。
武定侯卯时初骑马而来,朱由校已经在院内活动筋骨,仪仗上马,准备出发。
武定侯一着急,忘记尊卑,拽皇帝胳膊拉回大殿。
“陛下,您想做钓饵,行为完全不对,啥都钓不到,还会劳民伤财。”
朱由校眉头一皱,“朕有银子,卿家若给朕扣帽子,滚回京吧。”
武定侯愕然,怎么触到逆鳞了,看皇帝又要走,再次抱住,
“陛下,陛下,您听微臣一次,王象乾在宣府当了七年巡抚,他什么都清楚,老家伙太慢,过一会就来了。”
“笑话,三十年前的事,清楚个屁。”
“陛下,您这就不懂了,很多规矩就是那时候定的,您不能把宣大当蓟辽一样看待,这地方…这地方与江南没什么区别。”
朱由校惊讶扭头,“与江南没什么区别?”
“对,土默特就是佛郎机,边军将官就是江南的士绅豪商,将官可不是互相合作,而是真正的一个团体,统一管理。”
“谁管理?”
“陛下明知故问,英国公竭力反对朝廷插足海贸,就是因为大家百年的默契,南臣从不插足宣大边贸,这里是北勋和北臣的生意。”
朱由校眼珠子转两圈,落座等王象乾。
卫时觉也没精力关注右翼,大明武权在辽东,财权在江南,自然顾不上其他地方。
自俺答封贡后,右翼边商蓬勃兴起,边镇财富翻了数十倍。
进入宣府的路,一条是居庸关,一条是永定河上游的沿河所,还有一条是南边的马关口。
后两条是小路,真正的大路就是居庸关,以及保定府的紫荆关。
南边的物资走紫荆关,先到大同府地界,再到宣府。
不管走哪条路,全部得经过内长城京营班军的关卡。
卫时觉舅舅怀宁侯提督神枢营,表哥孙维藩就是居庸关轮值游击。
居庸关并非世袭轮值,五年一轮。
勋贵一体的背后,张维贤平衡了所有人的利益。
五十多个勋贵,没有一个人不服,可以想象英国公的厉害之处了。
更厉害的是,不会让某一家彻底沦落,也不会让某一家膨胀。
制衡之道,平均之道,尊卑之道,被英国公找到平衡点,玩到极致了。
宣大的地方势力,可比江南严密多了。
王象乾年龄实在太大,哪怕身体不错,也不能放开奔驰。
老头扶着腰,哼哼呀呀到显忠祠。
见面就对皇帝摆摆手,“陛下,咱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羲国公若不回京,对天下士族压力太大,会让士族暴乱,为了争取革新时间,他才回京。6腰看书网 嶵薪璋截埂新快
但又不能放任边军被腐蚀、被诱惑、进而裹挟成为叛逆,陛下这才亲征,控制右翼边镇,避免边军成为叛逆,对吗?”
朱由校点点头,“对,卫卿家确实吓着所有人了,他回京也不便大开大合,朕自然可以出京了。”
王象乾一屁股坐椅子上,再次揉腰,“陛下,右翼不比江南轻松,羲国公在江南可以分化利诱、可以分进合击,决战的时候还得捏合士绅豪商。
右翼可不用捏合,宣大的世袭将官、边臣、乡绅、宗室、边商等等,全部势力都是一家人,妥妥的一家人,互相联姻的一家人。”
朱由校皱眉,“这与朕不能前行有什么关系?”
“陛下跑来跑去,不听微臣说右翼的事,您可以在怀来卫游山玩水,继续前出,必须搞清楚宣大的基本情况,皇帝也…不好使。”
“哈哈…”朱由校被逗笑了,“说来听听。”
“大同代藩乃塞王,拥兵最多的亲藩,永乐皇帝削藩,唯独代藩留下直属的三千护卫,那时候大同府辖区包括河套,削掉代藩兵权,会让大同没有应急兵力,一直到英宗时期,代藩的兵力才归大同总兵衙门。
这样一来,代藩就在边镇的世袭将门有自己人,二百年下来,代藩很多低级宗室嫁给边镇将官。
而宣大将官的底子,又全是英国公张辅麾下的后代,世代受后军督查,历代英国公袭职之前,必定会去天津卫、宣大,驻守督查一段时间,此乃后军两个地基…”
朱由校直接打断,“权力的事,也就那么点事,蓟辽同样是后军麾下,辽东被文官严重渗透,后军还是失控了。”
“陛下,您太小看世袭军户、世袭将官、与世袭勋贵的深厚关系,辽东被渗透,李成梁封伯后与勋贵不合,后军不管李氏,结果被玩死了,辽东很快崩溃了。”
朱由校化作凝重,“权力在边镇是如此情况?文官插足就崩溃?”
王象乾摇头,“陛下说错了,权力在中枢已经被交易了,边镇只负责执行。英国公称呼韩爌为掌柜,陛下知道吗?”
朱由校点点头,“当然!”
“那就好,文武权力在中枢交易后,边镇若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根本无法执行,俺答封贡,乃王崇古与定国公主持,代表北商与勋贵完成了右翼安排。
微臣在宣府巡抚七年,正是俺答封贡后,边商贸易初步形成规矩,蓬勃兴起,宗室、边军、边商、乡绅,等本地姻亲关系,由勋贵主持,地方将门监管,引入大型商号提供物资,完全垄断了边贸。”
朱由校再次点头,“朕知道啊,勋贵在京城主持宣大生意,地方靠将门监管,与文臣一起管理互市。”
王象乾与武定侯齐齐翻了个白眼,“陛下,您还没听懂,宣府与大同互市,加起来每年两千牛马,这是小生意。边镇互市与泉州开海一样,都是幌子,海贸走私乃市舶司的百倍,边镇走私就是互市的二百倍。”
朱由校瞬间一脸怒气,“已经互市了,非得走私吗?”
“互市的税很重,若大规模互市,历代皇帝会眼馋,必定会让内库加入,既然完全控制地方,何不利润最大化。”
朱由校沉默片刻,突然想远了,“王崇古主持俺答封贡,边商竟然不是蒲商,有点意思。”
武定侯摸摸鼻子,轻咳一声,“陛下,蒲商的生意很广,不仅为宣大供货,还为西北三边供货,南北沟通,才是王崇古的厉害之处。”
“哼,朝臣果然会做生意。这与朕去鸡鸣山有什么关系?”
“宣府每月一次小互市,每年两次大互市。七月中旬的大互市,土默特牧民可以驱赶牲口,通过关门自由进出,他们只要不离开张家口,没有限制。”
朱由校恍然大悟,“英国公这谋划太远了,与卫卿家雷厉风行的时间完全不搭,难怪京城都结束了,右翼还没有反应,张维贤败于迟钝啊。”
王象乾沉重摇头,“陛下,您身子出门了,脑子还在京畿。微臣大言不惭,说句实话。
宣大不欢迎皇帝,无论是文官、还是边镇将官,或是边军、乡绅、宗室、边商,都不欢迎您,从出居庸关那一刻起,皇帝,是所有人的仇人。”
朱由校蹭的起身,勃然大怒,吭哧吭哧,重重喘气两声,又突然落座,“怎么玩?”
“钓鱼的心态不对!”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王好贤扶着腰喘口气,“陛下,微臣连夜而来,羲公口信,您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要么别西进,要么直接去宣府,犹犹豫豫,拖拖拉拉,只会告诉别人,您别有用心,大军实力远强于宣大,钓鱼耗时间,不如掏鱼窝。”
朱由校点点头,“是啊,王卿家这么一说,朕的心态的确不对。”
王好贤这才躬身行礼,“陛下,侯爷,新城公,羲公提醒,要特别注意一个人,此人胆子很大,权欲旺盛,别被他正义凛然的外表迷惑。”
三人齐齐一愣,“黑云龙?”
王好贤摇头,“不,是陛下与羲公的同门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