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
奥丁的虚影投射出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分析着那个隐蔽信息发送轨迹可能的来源与目的。结论并不乐观：“发送终端已经自毁，接收坐标采用了多层嵌套加密，甚至混入了部分宇宙背景辐射的规则特征作为掩护。追踪难度极大，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的‘观测’和‘评估’机制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这个‘针对性测试单元’一旦投放，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武力袭击，而是更狡猾的规则层面干扰或针对性破坏。”
“针对性破坏？”林渊皱眉，“针对我们的选秀？还是针对我们展现出的某种特定净化手段？”
“都有可能。”玛特女神轻声说道，面前的真理天平虚影微微波动，“平衡的破坏可以来自暴力，也可以来自精密的失衡引导。若对方真如推测般，是某种高度理性的‘清理机制’，那么它更可能采取后者——以最小的消耗，诱导我们自身的力量陷入混乱或内耗。”
张博士推了推眼镜：“比如，如果我们依赖微生物净化，它就投放专门克制该菌群的病毒或规则干扰；如果我们依赖传统仪式，它就扭曲仪式对应的规则基础；如果我们依靠那件罩袍的防护……它或许会制造某种专门穿透或污染‘安宁’、‘防腐’规则的事物。”
众人看向那件搭在椅背上、依旧灰扑扑的裹尸布罩袍。罩袍静默无言，仿佛对可能到来的专门针对毫不在意，或者说，它数千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各种恶意的一种无言回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渊定了定神，“复赛照常进行，但方案调整。第一，加强监测和预警，咕咕和奥丁重点扫描任何异常规则插入或空间扰动。第二，比赛流程增加‘突发干扰测试’环节，模拟可能遇到的破坏，考验选手的应变和抗干扰能力。第三，所有选手，包括我们自己，都要准备至少一套备用方案。第四……”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或者说，一个足够醒目、能吸引对方优先‘测试’的目标，把潜在威胁控制在可观察、可应对的范围内。”
“诱饵？”赫尔墨斯眼睛一亮，“这个我擅长！假装露出破绽，勾引对方出手！让我来！”
“不，你太滑头，对方可能会警惕。”林渊摇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件罩袍上，“需要一个看起来足够‘核心’、‘传统’、甚至有点‘笨拙’，但又确实在净化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目标。”
格伦德尔大师顺着林渊的目光看去，嘴角抽了抽：“你该不会是想……让这老古董当诱饵吧？”
“它不够‘核心’吗？”林渊反问，“它是我们从金字塔带出来的、最具埃及本土‘古物’气息的规则造物，在初赛中展示了独特的防护和辅助价值，而且……”他摸了摸下巴，“它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罩袍：“……”
“有道理。”奥丁分析道，“从信息碎片内容看，对方特别提到了‘未知规则造物（可能指裹尸布）’。说明它已经引起了注意。以其作为诱饵，符合逻辑。且其规则特性偏重防护与稳定，即使遭遇针对性攻击，也有较大可能支撑到救援，便于我们收集数据。”
玛特女神也微微颔首：“此物历经时光，沉静坚韧，或可担此任。”
于是，裹尸布罩袍“安宁之护”在本人（本袍？）没有发表意见的情况下，被钦定为了复赛的“首席诱饵兼重点保护对象”。格伦德尔大师被要求给它加装一堆隐蔽的监测符文和紧急防护触发装置，搞得罩袍表面又多了几块不太协调的补丁（其实是微型设备），看上去更惨了。
复赛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场地升级，结界加固，赛制更新。进入复赛的三位选手（水灵滴答、生物学家艾伦、罩袍安宁之护）以及待定的祭司后人哈立德都得到了针对性辅导和物资支持。滴答获得了一些纯净水元素结晶作为“营养剂”，艾伦拿到了格伦德尔特制的、抗干扰能力更强的菌群培养舱，哈立德得到了玛特女神对几个关键仪式节点的点拨。至于罩袍……它得到了最多的“关爱”——里三层外三层的监测和防护，虽然外表依旧朴素。
三天后，尼罗河洁净使者选拔大赛复赛，在高度警戒中开场。
这一次，舞台观测站规模更大，设备更全，观众（通过加密直播观看的）也更多了些。赫尔墨斯换了一身更闪亮的主持战袍，开场词更加激情澎湃。
复赛的第一个环节是“深度净化挑战”：每位选手需要处理一段污染浓度更高、且混合了少量模拟诅咒能量（由玛特女神和格伦德尔大师安全模拟）的河水。考验净化深度和抗诅咒能力。
滴答努力地膨胀身体，试图同化更多污染，蓝色的身体边缘被染上了些许暗红，但它坚持着，一点点将红色逼退。艾伦的菌群在特制培养舱的加持下，分解速度惊人，但对模拟诅咒能量的效果依然不佳，他额头冒汗，不断调整着投放比例和营养液补充。哈立德祭司的仪式这一次结合了一些玛特女神指导的“平衡”理念，效果比初赛稳定了一些，净化范围也有所扩大。
而罩袍“安宁之护”，则被林渊用杆子挑着，放置在了挑战区域的中心位置。它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沉静的安宁波动，将周围一小片水域的污染和诅咒“排开”并“安抚”，形成一个稳定的安全区。在这个安全区内，其他选手的净化效率都有所提升。监测数据显示，它的“辅助”和“稳定”效果非常突出。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几位选手都在努力，数据平稳上升。观众反馈（虽然不多）也以鼓励和好奇为主。
然而，就在深度净化挑战进行到一半，各位选手渐入佳境时，异变发生了。
不是预想中的暴力袭击，也不是规则扭曲。
一个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提着银色金属公文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职业微笑的中年男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比赛场地边缘的观测台下。他就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没人注意到一样。
他的出现没有触发任何结界警报，没有空间波动，甚至连奥丁和咕咕的实时监控都没有在之前捕捉到他的任何踪迹。他就这么突兀地、自然地“出现”了。
张博士第一个发现他，惊得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掉地上。“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黑衣男人微笑着欠了欠身，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下午好，诸位。冒昧打扰，万分抱歉。我是‘寰宇清洁与秩序维护公司’的区域业务拓展专员，编号737。诸位可以叫我‘推专员’。”他说着，递上了一张纯黑色的、边缘有暗金色纹路的名片。
名片入手冰凉，材质非金非木，上面只有简单的公司名称、他的代号，以及一行小字：“专业解决各类文明残留污染与规则冗余，为您的高效发展保驾护航。”
寰宇清洁与秩序维护公司？区域业务拓展专员？
林渊心中警铃大作！这名字，这做派，和奥丁提到的“清理程序”太像了！这就是那个“针对性测试单元”？居然以这种形式出现？
赫尔墨斯反应最快，一个闪身挡在林渊身前，脸上却堆起同样的商业笑容：“哎呀，原来是‘清洁公司’的专员！失敬失敬！不过我们这里正在举办私人活动，您这是……”
推专员737笑容不变，目光扫过正在比赛的河段，尤其是在那件罩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数据流光。“无意打扰诸位的……‘民间环保赛事’。事实上，我司一直关注着这片区域的污染治理问题。尼罗河作为重要文明遗产，其污染状况令人痛心。”
他打开银色公文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几个悬浮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立体投影模型。一个是高效旋转的净水装置模型，一个是喷洒着无形能量的无人机模型，还有一个是复杂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光谱分析图。
“针对贵地目前的污染状况——主要是工业农业生活污水与低烈度神话诅咒残留的耦合态——我司可提供一系列高效、彻底、且持久的解决方案。”推专员737用推销员般的口吻介绍道，“例如这款‘规则级广谱净化塔’，可大范围吸附并分解各类污染物及诅咒能量，净化效率是传统方法的数百倍，运行稳定，维护简单。还有这款‘微观诅咒剥离无人机’，可精准定位并移除水体和土壤中的诅咒残留单元，无副作用。配套的还有‘环境规则稳定性评估与加固服务’，确保净化后不会复发。”
他的介绍专业、流畅，充满诱惑力，配合着精美的投影模型，听起来简直完美。
但林渊注意到，在推专员737介绍时，玛特女神面前的真理天平虚影，正在微微颤抖，两端不断上下起伏，无法稳定。奥丁的机械眼也在高速闪烁，数据流狂飙，显然在全力分析对方话语和投影中蕴含的规则信息。
“听起来很棒。”林渊稳住心神，也换上客套的笑容，“不过，这么先进的技术和服务，代价不菲吧？”
“代价？”推专员737笑容加深，“对于优质客户，我司可以提供非常灵活的方案。比如……资源置换。贵区域似乎有一些……有趣的‘本土规则产物’？”他的目光再次飘向水中的罩袍，以及观测台上一些来自金字塔的、带有规则残留的小物件。
“比如那件古老的纺织品，”他继续道，“虽然原始，但蕴含的‘安宁’、‘隔绝’规则颇为纯粹。我司可以对其进行‘技术升级’，使其防护能力提升数十倍，并作为我司在本区域的‘示范产品’。当然，所有权仍归贵方，我们只收取少量的‘技术咨询与改造费’，以及……未来净化收益的很小一部分分成。双赢。”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目标果然是罩袍，或者说，是罩袍所代表的这类“本土规则遗产”！所谓的“技术升级”和“示范产品”，恐怕就是改造、控制乃至同化的第一步！
“听起来很有意思。”林渊不置可否，“不过，我们目前更倾向于支持和培育本土的净化力量，就像这场选拔赛。您看，我们的选手们也很努力。”
推专员737看了看河中正各显神通的几位选手，尤其是那团努力变蓝的水灵和那件默默散发波动的罩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惋惜和优越感的笑容：“尊重贵方的选择。本土力量确实……富有情怀。不过，效率与彻底性方面，或许有待商榷。我司的解决方案，可以确保在三个工作日内，让这段河恢复清澈，诅咒残留彻底清零。而贵方的‘选拔’……结果未知，周期漫长，且存在不确定性。”
他开始施加压力，用效率和结果说话，这是典型的商业谈判技巧，但放在这里，却带有一种规则层面的逼迫感。
“不如这样，”推专员737话锋一转，“让我司也参与一下贵方的‘选拔’如何？不是以选手身份，而是以……‘技术展示方’的身份。我们可以选择一小块区域，现场演示我司净化技术的效果。与贵方选手的方案进行一场公平、公开的对比测试。让事实说话。”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渊：“如果贵方选手的方案，在同等条件下，效果能接近甚至超过我司的技术，我司立刻离开，并赠送一套基础的净化设备作为礼物。但如果我司技术明显胜出……希望贵方能认真考虑我司的合作提议。很公平，不是吗？”
现场对比测试！将商业竞争直接嵌入到选拔赛中！这是阳谋，逼着林渊他们接招。不接，显得心虚，也打击己方选手士气；接，就可能落入对方的节奏，暴露更多信息，甚至可能被对方的“技术”暗中做手脚。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林渊。
林渊大脑飞速转动。对方有备而来，技术未知，风险极大。但如果不接，气势上就输了，而且对方很可能还有后招。接，至少能把交锋控制在相对公开的场合，有机会观察对方手段。
他看向玛特女神。女神微微闭目，真理天平缓缓停止晃动，最终保持在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状态。她睁开眼，对林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有风险，但可接受，且是当前局势下较好的选择。
林渊又看向奥丁的虚影。奥丁眼中数据流平静下来，传来一道加密信息：“可接战。已启动最高级别监测。对方技术演示时，必暴露核心规则逻辑，此为我方分析之关键机会。优先保护本土选手及核心遗产安全。”
深吸一口气，林渊脸上笑容不变，对推专员737说道：“很公平的提议。我们接受。不过，为了确保对比的公正性，演示区域由我们指定，演示过程由玛特女神监督，监测数据完全公开。如何？”
推专员737笑容依旧：“合情合理。那么，请指定区域。”
林渊指向河段中污染最严重、也是诅咒碎片曾经所在位置附近的一片水域：“就那里吧。”
那是一片暗红如血、腥臭扑鼻、连水草都枯萎扭曲的区域，监测读数一直是最高值。
推专员737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很好的选择，能充分展示我司技术的优势。”他合上公文箱，走到岸边。
他没有拿出任何大型设备，只是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如同银色金属饼干般的薄片。他将薄片轻轻抛向指定区域。
薄片入水即化，无声无息。下一刻，那片暗红色的水域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漩涡。漩涡旋转速度极快，却没有发出任何水声，只是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暗红色河水。
肉眼可见地，漩涡周围的河水颜色在迅速变浅，腥臭味消散，甚至连那种令人烦躁的精神污染波动都在减弱。漩涡范围不断扩大，所过之处，一片“洁净”，是那种毫无生机的、纯粹的“洁净”——水变得清澈透明，没有任何杂质，但也感觉不到任何生命气息或自然的水元素波动，就像被彻底“格式化”了一样。
高效，惊人地高效！不到五分钟，那片原本污染最重的水域，变得如同蒸馏水一般“干净”，干净得让人心头发慌。
推专员737满意地看着成果，转向林渊等人：“演示完毕。数据可查。现在，该贵方的选手了。是否需要在同样的区域，展示一下贵方本土净化方案的效果？当然，考虑到时间，可以等贵方选手准备好。”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片被“格式化”的清澈水域，就像一块刺眼的招牌，炫耀着对方的技术实力，也映衬着其他区域依旧暗红的河水，以及几位本土选手那相对“温和”甚至“缓慢”的净化进程。
水灵滴答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体，不敢靠近那片过于“干净”的水域。生物学家艾伦看着自己菌群对那片水域完全不起作用（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任何可分解的有机物和大部分离子），脸色发白。祭司后人哈立德额头冒汗，他的仪式波动一靠近那片水域，就像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只有那件罩袍“安宁之护”，依旧静静漂浮在它原来的位置，散发着的安宁波动，与那片“格式化”水域的边缘接触时，竟然激起了一圈圈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仿佛两种截然不同的“洁净”规则在无声地碰撞、试探。
推专员737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罩袍之上，笑容意味深长。
林渊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们不仅要面对污染的尼罗河，还要面对这个来自“寰宇清洁公司”的、彬彬有礼却充满威胁的“推销员”。
而他们的“海底捞”，似乎迎来了一位想要直接买下整个火锅店、并且按自己口味彻底改造汤底的“投资人”。
这顿饭，越来越难吃了。